他是为何而来?似乎是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那人叫什么?有什么特征?记忆像是被投入水缸的墨滴,迅速扩散开来,模糊一片,最终只剩下一些无法捕捉的碎屑。他只记得必须带走“某个东西”,那是韩景岱手令上写的,也是他此行的目的。可眼前这团从黑潭中升起的、不断蠕动变化的诡异存在,就是他要找的“人犯”?
泠秋的情况似乎更糟一些。青年道人的面色在幽暗磷光下显得血色尽褪,他下意识地并起二指按在眉心,真气自指尖流转入识海,试图驱散那股侵蚀神智的阴毒波动,却收效甚微。
他的目光落在黑色人形上,眼底深处同样是一片茫然的迷雾。他记得此行是为助李不坠救人,但那人是谁?因何被捕?此刻又该在何处?具体的形象和缘由如同退潮后的沙滩,平坦得找不到任何过往的痕迹。他只感知到前方那东西散发着极度危险、混乱、不应存于世间的气息,是必须戒备甚至净化的对象。
裴尹元浅灰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不断蠕动的黑色人形,嘴角那丝讥诮未曾褪去,反而更深了些,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预料到的、乏味的戏码。“认得了?这便是你们要提调的‘人犯’。怎么这种反应,害怕了?”
李不坠的指节捏得发白,刀柄的灼热感几乎要烙进掌心。那空茫的迷雾依旧盘踞在识海深处,试图抹去某个至关重要的名姓与形貌,但一种更原始、更尖锐的直觉,如同困兽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告诉他眼前这团混沌之物绝不应是如此。刀鸣不止,一声急过一声,是警告,亦是催促。
泠秋指尖的清辉明灭不定,抵御着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试图在那片空白的记忆沙滩上抓住任何一点坚实的碎片,却徒劳无功。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非人的造物,道心深处升起强烈的排斥与净化之意,却又被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所阻挠。
就在这僵持的、心智几乎要被彻底摧毁的刹那——
一声尖锐又带着几分滑稽变调的突兀笛音,毫无预兆地刺破了这片充满恶意的凝滞死寂。
那声音并非来自平台之上,也非来自黑潭之下,而是从侧面那片深邃的、布满搏动磷光钟乳石的黑暗穹顶某处传来。音调古怪,不成旋律,像是某个初学者在手忙脚乱地吹响一件陌生的乐器,却又奇异地蕴含着某种穿透一切迷障的力量。
笛音入耳,李不坠和泠秋皆是浑身一震。
声音本身并没有多大的冲击力,随着这古怪的笛音,他们眼中的世界发生了匪夷所思的变化。
前方那团形态崩坏又重组的黑色,其令人疯狂的扭曲感骤然减缓。那些狂乱舞动的黑色触须宛如被梳子捋顺,粘稠如墨的质地褪去,显露出底下苍白却属于人类的皮肤纹理。崩坏的轮廓迅速收拢稳定,勾勒出一个清瘦少年的身形——散乱的额发遮不住紧蹙的眉心和痛苦抿起的嘴唇,双手握拳撑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迹。颈间那道缂丝禁制在幽暗光线下泛着熟悉的暗红。
陈今浣!
名字与形象如同被堤坝阻拦许久的洪水,瞬间冲破了那层诡异的认知迷雾,汹涌地回归脑海。所有被压抑的记忆和关联顷刻间清晰无比,但二人的心中却盘绕上了另一层直抵骨髓的阴冷——不可否认的是,在某种规则的影响下,他们方才……遗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