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眼,心潮翻涌。
李不坠像是被那眼神刺痛,又像是迫于形势,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按着刀柄的手也松开了。他退后半步,声音沉郁,带着几分不甘的妥协:“……不敢。只是望诸位秉公处置,查明真相。”
那为首者冷哼一声,似乎对他的识相颇为满意,示意手下继续。乌黑的锁魂钉毫不留情地刺入皮肉,陈今浣身体一僵,喉咙里溢出半声压抑的痛哼,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周身那令人不安的气息被强行镇压,变得死寂。差官随即用特制的浸油牛筋索将他双手牢牢缚在身后,又给他套上一个深色的头套,彻底隔绝了视线与外界的联系。
“你也需随我们回大理寺录辞状。”为首者对李不坠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容拒绝。
李不坠只得点头,视线扫过陈今浣被头套笼罩、微微低垂的脑袋,以及那因锁魂钉入体而抑制不住轻颤的肩背。牛筋索深勒进腕骨,在暮色中留下乌沉的刻痕。他移开目光,望向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巷口,几名镇妖司差役已粗暴地推搡着少年向前走去。
一行人无言地穿过颁政坊曲折的巷道。沿途偶有坊民胆怯窥探,皆被差役厉声呵斥退避。越靠近皇城方向,坊街越发肃静,巡街金吾卫的身影也密集起来,甲胄与兵刃在零星升起的灯火下泛着冷光。见到镇妖司押解人犯,这些卫兵只是略一查看,便默默放行。
大理狱并不起眼,夹在皇城东南隅一连片官廨建筑之间,黑沉的门脸比一旁的大理寺正衙低矮许多,一对石狴犴蹲守门前,龇牙怒目,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狰狞。为首差役上前,与守门狱卒低声交接,验过腰牌,那扇看似寻常的黑漆木门才无声滑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通过。
门内是一段向下倾斜的狭窄甬道,石壁湿滑,嵌着的萤石光芒惨淡,仅能照亮脚下粗糙的石阶。空气滞重,每向下一步,寒意便增一分,让人生出一种正步入巨兽腹腔的错觉。
走了约莫百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一处宽敞的石砌厅堂呈现在眼前。数名身着与引领者相同着装,但气息更为精悍阴冷的男子值守于此。他们身穿皂色缺胯袍,腰间束黑色革带,头戴幞头,脚穿皂靴,目光毫不客气地注视着来人。四周壁龛中燃着长明火把,跃动的火光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宛如群魔乱舞。
为首差役将陈今浣推向其中一名面色冷硬、像是小头目的人物:“醴泉坊关联要犯,身负异秽,典狱长点名要亲自过问。”他刻意省略了街头混乱的细节,只强调了“异秽”二字。
那人点了点头,视线在李不坠身上停留一瞬,带着审视:“此人又是谁?”
“现场擒拿的协助者,需录辞状。”差役回道。
小头目不再多问,挥手示意两名手下上前:“带下去,按规程走。你,”他指向李不坠,“跟我来录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