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试便知。”陈今浣挣开了李不坠的阻拦,一跃而下来到那小型石像跟前,右手抚摸其顶,抬头仰望——
看到了从云端俯瞰大地的自己。
“镜面测试未通过……治疗方案还需调整。”全然陌生的声音。
再低头,周围却是一片无法描述的混沌光景。
“等等,小陈好像对声音有反应了!快把他母亲喊来!”
脚步声,很乱。
“儿啊,快—————————”
“不行,又失————————”
陈今浣猛地抽回手,像是被那冰冷滑腻的石像表面烫伤。幻听与幻视潮水般退去,耳边只剩下荒野呼啸的风声,刮过高草,带来泥土和夜露的气息。他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上李不坠及时伸过来的手臂,这才稳住身形。
“看到什么?”李不坠的声音压得很低,赤瞳紧锁着他瞬间失血的脸。
“……没什么。”少年调整了一下呼吸,视线看向别处。沉沦的誓言他从未忘却,只是浑仑觋蠕行过的地域,太过棘手。“有人说晚上没事别看星星,一不小心就会和天上的某些东西对上眼。”
泠秋的视线掠过那尊黝黑石像,又落回陈今浣惊魂未定的脸上。“神像仅是媒介,所触所感,未必源于此地残留。”他指尖轻弹,又一道符箓无声燃尽,清辉如涟漪般荡过方池,池壁那些诡异的刻痕在光芒下愈发清晰,却依旧沉默,“此物年代远超土龛泥塑,恐是更古老时期遗存,被后人误认作‘地母’,搬移至此供奉。”
于雪眠腕间的血玉钏微微发烫,泥犁子的畏缩感逐渐被一种焦躁不安的蠢动取代。她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声音依旧平稳:“既无所得,不宜久留。日落西山,光线转暗,此地愈发显得阴森了。”
“走之前,我得把这儿的窟窿填上,免得漏些奇奇怪怪的玩意。”他指的自然是浑仑觋蚀穿的世界隔层。
说罢,陈今浣蹲下身,左手从怀中摸索出一枚色泽黯淡的长条形骨片。这是他用自己的肋骨制备的未成形笏板,经由钱神之力秘法炼化而成,对浑仑觋蚀出的孔洞有着独特的吸附与封堵之效。他将骨片置于左手掌心,右手五指略显僵硬地覆盖其上,缓缓阖眼。没有诵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牵引——他调动起寄于己身、源自太虚的污秽之力,如同用淤泥去填补堤坝的缝隙。
来自遥远之处的嘶鸣声在他耳蜗深处响起,衣料下的触须随之轻轻搏动。掌心肌肤与骨片接触的边缘,空气开始微微扭曲,泛起水波般的纹路。洼地间的风似乎凝滞了一瞬,那些高耸的野蒿与荆棘丛停止了摆动,宛如画中之物。
一圈不可见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静滞重新流淌。
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眼底的迷惘如初冬河面上凝结的薄冰,清澈…却隔绝了其下的所有流动。他看着眼前这三个身影,一个按刀而立,正义凛然;一个袖袍微拂,清气环绕;一个裙裫敛默,腕间隐有红芒——陌生,全然陌生。一种空旷的警觉在他胸腔里苏醒,取代了方才催动力量后的虚乏。
李不坠的瞳孔骤然缩紧。他不是第一次见陈今浣意识离散的模样,他时而会陷入某种自我隔绝的谵妄。但这一次不同。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挣扎,没有沉沦抗拒,只有一片打量陌路人般的干净疏离。男人上前半步,以一种更具压迫性的姿态隔开了他与那诡异的黑石方池,声音沉缓,试图凿穿那层无形的壁障:“陈今浣。”
名字未能激起预期的涟漪,少年眉头蹙起,像在辨认一种古老而失传的文字。“你们……”他开口,声音因力量耗损而低哑,带着纯粹的困惑,“是何人?此地又是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