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点力气。”他背对着陈今浣,声音隔着氤氲的水汽传来,显得有些沉闷,“伤口沾了水,麻烦的是我。”说罢,他走到浴桶边,试了试水温,又添了半瓢热水,蒸汽愈发浓白,盘旋上升,濡湿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
陈今浣嗤笑一声,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却依旧不减讥诮:“放心……真烂透了,也赖不上你。”话虽如此,他到底没再逞强,左手垂落下来,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着,看着那道宽阔的背影在蒸汽中忙碌。
男人并未回头,只伸手过来,动作算不上轻柔,却异常精准地避开他胸腹间的瘀伤和右肩的断口,替他解开了赭色外袍的系带。沾染着漠北风尘和干涸污迹的布料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更为单薄的素色中衣。中衣的布料甚至有些地方已与伤口凝结的秽痂黏连在一起,李不坠的眉头蹙得更紧,动作却不得不放得更缓。
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药草淡淡的苦涩气息,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偶尔有水滴从梁椽滴落,砸入桶中或地面,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响。陈今浣闭着眼,任由对方处置,长而密的睫毛被水汽打湿,黏成一绺一绺,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
当最后一件沾染血污的里衣被小心剥离,少年清瘦而伤痕累累的上身彻底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新旧伤痕交错,右肩断口处被布条紧紧缠绕,边缘渗出深色的污迹,新肢已经探出拳头大小的肉芽,左肩和胸腹大片深紫色的瘀痕触目惊心。
浴桶水汽蒸腾,模糊了彼此的神情。李不坠扶着他未受伤的左臂,助他跨入水中。热水包裹上来的一瞬,陈今浣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喟叹的吸气,紧绷的肌肉线条在温热抚慰下略有松弛。他向后靠去,闭上眼,任由黑□□浮在水中,如同散开的海藻,颈间那道红痕在水波荡漾下愈发鲜艳刺目。
李不坠的目光沉静地扫过少年身上的伤痕,如同检视一件历经残酷战事的甲胄。他取过一块柔软的细葛布,浸入温热的水中,拧得半干,先从相对完好的后背开始,避开那些狰狞的伤痕,动作略显生硬地擦拭起来。掌心和指腹偶尔触碰到皮肤,带着练刀留下的厚茧,触感鲜明。
陈今浣没有动弹,也没有睁眼,只是在那布巾轻轻擦过未伤及的敏感腰侧时,身体会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像是不习惯这般接触,又像是纯粹的身体反应。
“那东西……”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几乎要融在水声里,“它说封印有三处,漠北只是其一——封印,三。欧阳将军这时候叫我们过去,你说,她是想起了什么,还是……有人想让她‘想起’什么?”
李不坠擦拭的动作未停,布巾滑过嶙峋的肩胛骨。“去了便知。”
“啧,无趣。”陈今浣闭着眼,任由他伺候,片刻后又道,“第三层世界与‘第三道死亡’……?原的渊眼中,青红皂白…给你看过什么?”
“一些虚妄的幻象罢了。”李不坠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养好你的伤,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怎么养?”陈今浣忽然抬起左手,湿冷的指尖猝不及防地碰了一下李不坠正为他擦拭肩膀的手背。那一触即分的凉意,激得李不坠动作一顿。“光靠这些热水……和定魂汤?”他歪着头,眼神里那点戏谑又浮了上来,混合着水汽,显得涳濛又挑衅,“李大捕头,喂药的功夫差强人意,这伺候人沐浴的手法……倒是意外地还算过得去。”
言罢,少年再度向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