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越过孟启,径直落在李不坠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披风下护着的那人轮廓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孟启:“孟执戟,好巧。家父旧部自漠北传信,言道诸位今日抵京。雪眠奉家慈之命,特来相迎。”
孟启喉结滚动,面上堆起的假笑僵了僵,他认得这车驾,更认得帘后那双眼睛——于府那位断了腕子却硬生生扳倒了几房叔伯的千金。坊间传言里,她在约莫半月前踏着族亲的血坐稳了家主位,手段比她那死在太液池的父亲还要利落三分。右司郎中于敖的嫡女,纵使他背后站着暝晖斋,这面子也不能不卖。
“原是于氏娘子。”孟启勒马侧身,让出通路,棕白披风在渐起的夜风里小幅度地翻卷,“令堂消息灵通。卑职奉命护送诸位功臣,正要往西市安置。”他刻意加重了“奉命”二字,视线不着痕迹地拂过那片被玄氅遮盖的轮廓,又落回马车上,“陈仙长伤势沉重,怕是经不起……”
“家慈备了参汤暖阁,总比驿馆便宜些。”帘子落下,青帷隔绝了内外视线。于雪眠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像深潭投石,涟漪不惊,“孟执戟一路辛苦,人既已入金光门,镇妖司的差事便算交了。余下路程,不劳费心。”
空气凝滞了一瞬。孟启脸颊咬肌绷紧又松开,握着缰绳的手指捏得发白。他盯着那辆纹丝不动的青帷马车,又瞥了一眼李不坠和他怀中毫无声息的人影,眼底最后一点不甘被强行压下。暝晖斋的手再长,此刻也伸不进这于府内宅。他用力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声音硬邦邦地砸在石板路上:“既是于夫人相邀,下官自当遵从。撤!”最后一声是对手下黑衣人的呵斥,也是无能的迁怒。
马蹄声杂乱地响起,玄色鱼鳞甲胄汇入街边更深的阴影,迅速远去,只留下几道被火把拉长又迅速消失的影子。街角窥探的目光也随之隐没,仿佛从未存在过。辘辘的车轮声重新碾过青石,在空旷下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并未驶向权贵云集的城东,而是折入一条相对僻静的横街。两侧坊墙高耸,墙头新刷的惨白“净”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目。偶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而过,瞥见这队沉默的车马,尤其是李不坠那高大身影和他怀中明显裹着伤者的姿态,无不加快脚步,远远避开。
车厢内再无动静。于雪眠撩起的那一角帘子仿佛只是个宣告,宣告过后便是彻底的沉寂。她的左腕伤势如何,是如何平定府中叛乱,以及留在长安的几位妇孺,他们都还好么……想问的话太多,但谁都清楚,现在不是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黑漆角门前停稳。门楣简朴,只悬着两盏素白灯笼,没有石狮镇守,没有豪奴列队,两名褐衣家仆无声地拉开沉重的木门,动作利落,目光低垂,对李不坠怀中那裹得严实的人影视若无睹。
“各位,雪眠有事在身,不便相送。欧阳将军,请随我来。”于雪眠的声音闷闷响起,马车再度驶离,欧阳紧驭马跟车,渐行渐远。
一股混合着艾草与檀香的气息从门内逸出,清冽微苦,瞬间冲淡了街市残留的浊气。
“李兄,这边。”泠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已翻身下马,五行剑敛入匣中,青白道袍拂过门槛,当先步入。门内是一条曲折的游廊,廊下悬着更密集的琉璃灯,光线柔和,将廊柱的影子投在洁净的青砖地上。空气里那股艾草与檀香的气息更浓了,隐隐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药味。
李不坠抱着陈今浣踏入游廊,紧绷的神经似乎被这沉静的光线和清冽的气息安抚了一丝。他紧随泠秋身后,穿过几重月洞门,沿途所见仆从皆垂手肃立,步履轻悄,偌大的府邸静得能听见远处更漏的滴答声。
上次大火焚烧的痕迹荡然无存,张嬷嬷口中那骇人听闻的庶族内乱也难窥踪影。一切平和如初,可不知为何,二人心中始终被一层朦胧的不安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