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紧立在屋子中央,银甲上沾染了飞溅的泥点。她扫视着这片狼藉,视线最终落在门板上那个被撞破的狰狞豁口,以及门外影影绰绰的黑影。孟启最后那句色厉内荏的号令犹在耳边。
“暝晖斋……”她齿缝间轻轻碾过这三个字,冰层之下是翻涌的暗流。镇妖司内,天猷院掌妖异案牍稽核,暝晖斋执内务刑名缉捕。权柄交织,暗斗已久。孟启此行,绝非简单的“接应”或“失控处置”,分明是暝晖斋借漠北之行,将手伸向了不该伸的地方,意图借“秽源”之名,行排除异己、甚至染指天猷院权责之实!太液池的旧账,长安城的暗涌……她握紧了拳,久未修剪的指甲硌着掌心。
那位镇妖司郎中,暝晖斋的掌权者——自己的叔父欧阳壬……他究竟意欲何求?而她失去的记忆,是否与这场阴谋有关呢?
不知不觉间,天,快亮了。
驿站后院传来几声马匹不安的响鼻和蹄铁磕碰冻土的轻响。扎木合犹豫了一下,缩着脖子蹭到门边,隔着破洞朝外飞快地瞥了一眼,又迅速退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李…李郎,马都喂过一遍了,鞍鞯也紧了紧…您看…是不是……”他搓着手,眼神瞟向依旧昏迷不醒的陈今浣和门外严阵以待的黑衣人,未尽之意显而易见。
李不坠抬起头,目光越过残破的门框,投向院外那片正在缓慢褪去墨色的天际。孟启的围困,长安的漩涡,怀中人断臂处无声的搏动……前路如这黎明前的荒野,灰白迷蒙,危机四伏。
他收回目光,落在陈今浣因血食而陷入昏睡的、依旧紧蹙的眉心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粗糙的缠绳。
两刻钟后。
天边渗出蟹壳青时,寒气最是砭骨。鸣山驿土墙的豁口灌进的风带着哨音,卷起地上散乱的干草屑和符水棍焦黑的碎末。孟启带来的那队黑衣人已全数撤出院外,甲叶摩擦的细响和马匹不安的踏蹄声在冻土上显得格外清晰。
李不坠解开系在残柱上的缰绳,那匹深褐色的漠北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昏暗晨光里凝成一小团雾。他侧过身,手臂穿过陈今浣后背与膝弯,将人稳稳托起。
他踩镫上马的动作沉稳依旧,宽阔的脊背为怀里的人隔开最猛烈的风头。皮革鞍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承载着两份重量。他空着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吞口处粗糙的缠绳,目光沉沉扫过驿站残破的院门。门洞外,孟启玄色的身影骑在马上,像一块沉入灰白天幕的礁石,正对身旁一个执戟郎低语着什么。
“走了。”李不坠的声音不高,混在晨风里,却足以让院内众人听见。
随行驼队手忙脚乱地牵起驮马,套上那架简陋的皮索拖架。轮轴碾过冻硬的泥地,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泠秋翻身上马,剑鞘与香囊静悬腰侧,青白道袍在渐起的晨风中微微拂动。欧阳紧最后一个踏出驿站门槛,银甲上凝结的薄霜被动作震落,她扫了一眼院外严阵以待的黑影,冷哼一声,翻身上马的动作带着军旅特有的利落。
队伍在孟启及其手下沉默的“护送”下,离开了鸣山驿那片令人窒息的泥潭。初升的日头挣扎着跃出铅灰色的地平线,光芒惨白,毫无暖意,只是将覆盖着薄雪的灰褐冻土照得一片刺眼。
长安,尚有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