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的刀并未归鞘。赤红的刀身斜横身前,刀尖垂地,萦绕的热浪在驿站内卷起小小的涡流,将扑近寒气和那股显而易见的恶意一同逼退。他依旧挡在草铺前,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恐怖的吞噬,目光只锁死孟启,以及他身后那名脸色惨白、腰刀已完全出鞘,却因眼前景象而浑身发抖的另一名执戟郎。
“是他先动的手。暗器淬毒,偷袭在先。咎由自取。”陈述事实,是最有效的反击。
“放屁!”孟启目眦欲裂,手指几乎要戳裂空气,“若非这邪物身怀秽源,引人堕落,王兄弟岂会行此下策?!镇妖司规条,遇不可控邪秽,危及生民,可就地格杀——他是在除魔卫道!”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玄铁令牌,高举过顶,令牌边缘在油灯下泛着冷光,中央一个狰狞的狴犴兽首浮雕,“镇妖司执戟郎孟启,奉司内密令!此獠身负漠北瘟种本源,形质已非生人,更兼邪力失控,噬伤同僚!证据确凿!李不坠,速速让开,否则视为同党,一并诛除!”
令牌举起,如同无形的号令。门外骤然响起杂沓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摩擦的锐响。驿站破败的院门被彻底撞开,昏暗中,七八个同样装束黑衣人涌入狭小的院落,刀剑出鞘,寒光霎时间填满了门窗的缝隙,将本就微弱的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空气凝固如铅。扎木合和几名驼队成员脸上早已血色褪尽,缩在角落,牙齿咯咯打颤。驿卒老翁的身影在门外一闪,随即消失,只留下门板兀自摇晃。
“除魔卫道?”一直倚在门边阴影里的欧阳紧缓缓直起身,银甲冷如月色,亦如神色。她并未拔刀,只是抱着双臂,一步、一步,走到屋子中央,隔在了孟启与草铺之间。“孟执戟,你口中的密令,可有司正大印?可有圣人朱批?拿一枚暝晖斋的调兵牌,就敢代天行诛?”她声音不高,语调却让人胆寒心颤,“镇妖司内,由天猷院主管妖异案牍。此间事,何时轮到你暝晖斋的一个下手,私定生杀?”
孟启两腮咬得死紧,从脚趾头到头发尖都在气得发抖。欧阳紧的诘问直击要害。暝晖斋虽在镇妖司内权势日重,但此等涉及身负“大功”却形貌诡谲之人的处置,按律确需三司共议,圣裁定夺。他此次行动,本就是暝晖斋内某些人的授意,赌的就是漠北路遥,变故丛生,可借“邪秽失控”之名先斩后奏。
“欧阳将军!”孟启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带上一种被逼至绝境的嘶哑,“事急从权,您也亲眼所见!此物邪力可怖,瞬息噬人!难道要等它将这驿站、将这漠北荒原都化为死地,才去等那繁文缛节?!王兄弟的血还未冷!”他指向那仍在缓慢进行的吞噬。
“够了。”泠秋声如冰泉,不知何时已移至草铺旁,距离那翻腾的秽源仅三步之遥。他蹲下身,左手虚悬于陈今浣断肩上方尺许,五指微张。没有符箓,没有咒言,只有一缕近乎无形的淡白真气自他指尖垂落,丝丝缕缕,如蛛网般轻柔地包缠住那些触须。秽浆的蔓延之势肉眼可见地一滞,似被什么东西钉住,动作变得迟缓僵硬。
“药骸受激反噬,根源在于外力侵扰,非其本愿。”泠秋的声音平静无波,指尖真气却愈发凝实,寒意弥散开来,连李不坠刀身的煞气都为之稍敛。“此刻强攻,徒然激化秽气,断不可取。孟执戟若真想‘除魔’,不如先收了刀兵,容我真气暂时封镇,待其神智稍复,再论处置。”
言语间,青年道人已将缠绕那人手臂的秽物尽数清除,一缕治愈的真气涌入创伤处,偷袭不成者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同僚没死成,孟启的脸色,却愈发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