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踩过。”陈今浣的目光则移向蹄印旁。几缕细若发丝的灰绿色絮状物,犹似有生命的霉斑,从木地板的裂缝中蜿蜒探出,在恒定冷光下泛着油润的微光。它们缠绕着一把断裂的直脊长刀,刀身狭长,刀刃崩碎,靠近护手处的吞口上,雕刻的狴犴兽首只剩半边,却依旧狰狞。“镇妖司制式佩刀……看这豁口,是被硬生生咬断的。”
李不坠松开怀里的少年,大步上前,刀鞘拨开几片悬垂的碎木:“这是谁的刀?欧阳将军善使枪,入此险境,必不可能使用不趁手的重器。”
“认不出。”陈今浣指尖拂过残缺的狴犴吞口,冷硬的金属触感下,一丝被秽气彻底污浊的凛冽残韵萦绕不散。“但据我所知,能挥动这种制式重刀的,司里不超过十人。刀断在此,人……”刀碎身殒,不言而喻。
他停顿片刻,喉咙里溢发出一声叹息,目光却锐利起来,缓缓道:“李大捕头,你有没有想过,欧阳将军是如何进到这镜中陵原的?欧阳壬说她被风雪迷了眼,孤身在天镜边失踪——可那天镜深藏黑庙之后,非以活人血肉饲那庙门髓质,如何得开?”
他微微侧头,干裂的薄唇扯出一丝无奈的弧度,盯着李不坠紧绷的侧脸:“那位天猷将军是何等人物?刚烈如火,视死如归。你觉得她会为了开门,先寻个活人献祭,再拖着伤躯闯入这等绝地么?”
李不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胶着在那截断刀上,仿佛要将那崩碎的刃口和残缺的狴犴兽首刻进眼底。空气里劣质茶叶、淤泥与铁锈的混合气味似乎更浓了,头顶,悬垂的灯线在冷光中投下网裂的暗影,微微摇曳。
“那门……非得活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冻硬的冰壳里刮出来,“就没有别的路?或者……别的‘钥匙’?”他想起黑庙门前那搏动的髓质,想起陈今浣投身其中时骨肉碎裂的闷响,胃里一阵翻搅,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或许有。”陈今浣的声音带着一种筋疲力竭后的飘忽,斜倚着旁边一张沾满污迹翻倒在地的办公桌桌腿,勉强支撑着不再滑落。他抬起那只相对完好的手,指尖虚虚指向断刀旁那几缕从朽烂木地板缝隙里蜿蜒探出的灰绿丝絮。“但兽缯教的东西,显然更喜欢走这条‘捷径’。这蹄印,这秽丝……还有这把刀,”他目光扫过刀柄末端,那里似乎沾着一点早已干涸的深褐色污渍,“都指向一个可能——有人替她开了门,或者……把她‘送’了进来。”
“替她开门?”李不坠悚然转头,赤红的瞳孔里像是燃起了两点幽火,“谁?欧阳壬?”
陈今浣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低低咳了一声,几缕黑浆从尚未完全愈合的肋间渗出,沿着倒置的壁纸图案缓缓流淌,又被下方蠕动的晦暗无声地吮吸进去。“郎中大人忧心如焚是真,但那黑庙引路石的来历,他语焉不详。引路石能指向死者咽气时的方向,偏偏又是对着他亲兄弟的名字念的……欧阳紧去漠北寻根,为何要念她亡父之名?是寻根,还是……”他深黑的双瞳转向李不坠,带着洞穿皮囊的审视,“……被某种‘呼唤’引向了早已注定的终点?”
这个推测像一块有棱有角的巨石,砸进李不坠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若真如此,那熔爪卫铁十七的引路,砾场石驼的唤醒,乃至这九死一生的镜中之旅,岂非从一开始就笼罩在一张精心编织的巨网之下?镇妖司郎中的脸,那张枯槁如橘皮、左颧下蜿蜒着灰绿脉络的脸,在李不坠脑海中倏然闪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