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浣却似对眼前的混乱充耳不闻。就在石驼喷出污物的瞬间,一股极其尖锐冰冷,带着强烈束缚感的意念,狠狠刺入了他因反噬而脆弱不堪的识海。
眼前的光景转瞬间扭曲,剥落。
油腻反光的廉价办公桌、堆积如山的磨损表格文件、积着深褐茶垢的搪瓷杯……工商局那令人窒息的场景再次蛮横地覆盖了他的感官。
然而这一次,能被理解的景象并未停留过久。惨白的灯光开始实化,像拉伸的面团般流淌下来,覆盖了办公桌、文件堆,最终将整个场景浸染成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惨白。
在这片刺目的白色深渊中,无数扭曲的、非人的轮廓缓缓浮现蠕动。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剥了皮的巨大人形筋肉在抽搐,时而又坍缩成无数细长滑腻的节肢相互纠缠,更多的时候,则是不断变幻着色彩的,无法形容的团块,表面鼓动着无数令人作呕的气泡。
它们在光海中沉浮,围绕着某个不可知的存在,踏着无名的节拍,唱诵欢快的颂乐。一种超越了感官的,纯粹的亵渎与恶寒,冰水般浸透了陈今浣的每一寸意识。
“滋啦——!”
一声刺耳的、仿佛信号受到强烈干扰的电流噪音,混合着石驼痛苦喷吐的污物落地声,将陈今浣猛地从这恐怖的幻视中拽回现实!
他浑身一震,喉头腥甜上涌,“哇”地一声,一大口混杂着暗红血丝和漆黑胶质的污物,呕在了白驼绒密的颈毛上。脏腑似被无数冰冷的尸手搅动,吞噬反噬与幻象冲击的双重折磨让他眼前发黑,差点跌落驼背。
“陈今浣!”李不坠和泠秋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石驼的痉挛已稍稍平复,但覆盖全身的灰白苔藓光泽黯淡,如同蒙上了厚厚的尘埃,两点磷火眼瞳也恢复了微弱而稳定的幽绿,只是光芒中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萎靡。它庞大的身躯微微晃动着,口器边缘还在缓缓滴落浑浊的浆液,但那股贪婪的躁动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饱足与沉寂。显然,强行吞噬此地高度异化的秽物,对它而言也是一次凶险的尝试。
驼把头看着石驼安静下来,又看看吐血的陈今浣,脸上的惊恐稍退,却爬满了更深的茫然和疲惫。他抹了把冻僵的脸,声音带着哭腔:“几位爷……这…这到底算完没完?咱还走不走了?”
寒风卷着雪霰,扑打着众人僵硬的脸,勒勒车残骸的影子在风灯摇曳的光线下扭曲晃动。泠秋眺望着北方深不可测的黑暗,深吸一口寒冷刺骨的空气,强行压下经脉中因方才戒备而隐隐作痛的震荡,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走。此地秽气深重,久留必生大患。”他转向惊魂未定的驼把头,语气稍缓,“把头,烦请清点驼畜,检查车驾绳索。一刻之后,动身。”
驼把头如蒙大赦,吆喝着几名同样面色惨白的胡商和驼夫,手忙脚乱地去检查受惊的骆驼和勒勒车的损毁情况。粗粝的吆喝声和骆驼不安的响鼻暂时驱散了死寂,却也衬得这片被死亡标记过的冻土更加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