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悠长的呻吟,打破了甬道死水般的沉寂。一股远比先前更加阴冷陈腐的气息,混杂着浓烈的、仿佛某种药草在密闭容器里沤烂的苦涩腥气,扑面而来。
门内并非预想中高堂明烛的官衙景象。
空间不大,形制古怪,像一间被强行塞进夹缝的斗室。没有窗,唯一的光源来自四壁高处几盏嵌在兽首铜灯座里的油灯,灯焰极小,豆大一点昏黄,勉强将斗室中央照亮,四周角落则沉在深重的墨色里。灯光映照下,可见室内陈设极为简单,甚至称得上简陋。
中央一张宽大的酸枝木公案,案面斑驳,遍布深色的水渍和刀刻般的划痕,边缘处几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木头惨白的茬口。案上除了一方巨大的、色泽暗沉如血的端砚,一支笔锋开叉的狼毫斜插在笔山上,别无他物,空旷得令人心头发紧。
公案之后,一张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宽大座椅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青色官袍,袍服宽大却空荡荡,就像挂在衣架上。他身形异常消瘦,露在袍袖外的手似那蒙着薄皮的枯枝,指甲长而弯曲,透着青灰。一头稀疏花白的头发勉强挽了个髻,用一根磨得油亮的乌木簪固定。最慑人的是他的脸——面皮松弛下垂,布满深壑般的皱纹,像揉皱又摊开的劣质皮纸。眼窝深陷,几乎看不到眼白,唯有两点幽光在阴影里微微闪烁。左眼下方,一道极其细微的、类似蛛丝般的灰绿色脉络,从松弛的皮肤下蜿蜒探出寸许,末端消失在颧骨的阴影里,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他便是镇妖司郎中,欧阳壬。
他并未抬头看进来的任何人,一双眼皮松垮的老眼低垂着,视线凝固在公案光洁如镜的酸枝木案面上。案面倒映着高处那几点微弱的灯火,也模糊地映出他枯槁的面容。他的手指缓慢而无意识地抚摸着案面,指腹摩挲着那些经年的划痕和水渍,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像在触摸情人温热的肌肤。
“坐。”
一个字,从欧阳壬干瘪的唇间挤出,他没有指向任何地方,仿佛这斗室中本就有足够多的座位。
陈今浣的目光扫过斗室。除了那张宽大得与空间格格不入的公案和虎皮座椅,角落里只有两张蒙尘的榆木方凳,歪斜地堆在阴影里。他径直走向其中一张,拂去凳面厚厚的灰尘,然后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深黑的眼珠穿过昏黄的灯光,锁住案后那张枯槁的脸。李不坠环视一圈,最终选择靠墙而立,脊背紧贴着粗糙的壁面,刀鞘无声地滑到触手可及的位置,右手拇指习惯性地抵住刀锷,惴惴不安。
泠秋在陈今浣身旁的另一张方凳落座,于雪眠停在昏暗的光晕边缘,倚着冰冷的门框。她能感受到,断腕纱布下那诡异的脉动隔着布料清晰地传递到掌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焦躁地撞击着囚笼。她的目光越过门槛,注视着斗室深处公案后的欧阳壬,又或是他案面倒影中点点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