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铁面甲后再次挤出单字,毫无情绪,却比任何威胁更显沉重。长戟的尖端微微抬起,不再是先前随意的指向,而是精准地锁定了通道深处某个看不见的点。那姿态,简直是墓穴棺椁旁的镇墓兽,只为守候或驱赶。
“肃清……”陈今浣的声音贴着湿冷的空气滑过来,他撑着焦黑半碳化的梁木直起身,又是一阵呛咳,暗红的血丝混着污物从嘴角溢出,滴在蠕动的灰绿菌丝上,顷刻被吮吸殆尽。“三坊的疫是肃清了,人,也一并肃成了飞灰吧?”他抬手抹去下颌污迹,指尖残留着菌毯滑腻冰凉的触感,深黑的眼珠转向熔爪卫铁铸般的身形,“欧阳壬的衙门,门槛高。我们两个泥地里滚出来的,总得先找条水沟涮涮这身泥腥,免得污了郎中大人的白虎皮胡床。带路吧,铁疙瘩。”
那人的视孔纹丝未动,覆着鳞甲的手腕却是一转。沉重的长戟无声提起,戟尖不再顿地,斜斜指向身后幽深的通道。一个毫无回旋余地的动作。他率先转身,皮甲摩擦发出滞涩的轻响,高瘦的身影没入通道浓稠的阴影,像一块沉入墨水的碑石。
通道里弥漫的气息比空腔更浊重,众人脚下不再是绵软的菌毯,而是湿滑冰冷的石壁和倾倒的焦木残骸,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雨水沿着头顶岩缝滴落,在绝对的寂静中敲打出恒定的节拍。
陈今浣跟在熔爪卫身后几步之遥,每一步都踏得虚浮。吞噬祭坛佹怪的反噬在密闭通道内愈发汹涌,无数阴寒怨毒的意念碎片在经络里冲撞,试图撕裂这具强行容纳它们的容器。他紧抿着唇,将涌到喉头的污物硬生生咽回,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与岩壁渗下的水珠混在一起,沿着苍白的颧骨滑落。
李不坠断后,刀鞘紧贴腿侧,每一步落下都带着磐石般的沉滞。他目光扫视着两侧湿漉漉的岩壁,上面残留着深浅不一的抓痕,有些深可见石,边缘翻卷,带着绝望的力道;另一些则呈现出怪异的融化状,像是被强酸腐蚀过,渗出暗黄色的不明胶质。通道深处,那校尉拖沓踉跄的脚步声和含混的呜咽时断时续,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线微弱的天光,混浊灰白。通道出口到了。
眼前是光德坊深处一条扭曲的巷道。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并未重现本色,反而被一层半凝固的、色泽驳杂的浆状物覆盖。巷子两侧的坊墙高耸,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潮湿的夯土。许多乌漆院门紧闭,门板上溅满了深褐近黑的污渍,宛如泼洒的陈旧血点。更远处,几间铺面的招幌歪斜垂落,被雨水浸透的布幡沉重地黏在门楣上,边缘还在缓慢地向下滴落着浑浊的液体。整条巷子毫无人声,唯有风穿过破损窗棂时,发出哀嚎般的尖啸。
巷口,几具金吾卫甲士的残骸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冻结在泥浆里。一人保持着前扑的姿势,上半身却已蜡化,与地上的浆状物融为一体,只留下覆面铁盔下一双凝固着极致惊恐的暴凸眼珠。另一人背靠着坊墙,胸甲被某种巨力撕开,露出里面被掏空的、糊满暗黄胶质的胸腔,断裂的肋骨支棱着,像惨白的兽齿。他们的兵刃散落四周,横刀、长戟,刃口大多卷曲崩缺,裹满了各种污物。
熔爪卫对巷中的惨状视若无睹。他步伐恒定,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那里隐约可见一座更高大、更森严的建筑轮廓,飞檐斗拱在灰白天幕下投下沉默的剪影——镇妖司总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