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发现自己依旧半跪在祭坛边缘的菌毯上。方才吞噬了顶端佹怪后脱力滚落的陈今浣,此刻就在他身侧几步之遥,背靠着一根焦黑半碳化的巨大房梁残骸。少年头颅低垂,湿透的赭色道袍紧贴着脊背,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脏腑被撑裂般的痛苦呻吟,嘴角不断溢出混杂着暗红血丝的、粘稠如树脂的污浊涎水。显然,强行吞噬那祭坛核心的污秽聚合体,带来的反噬远超负荷。
而他们面前,那堆由数十具融化人形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坛”,失去了顶端的核心后,正以一种缓慢而无可挽回的态势崩塌、溃解。粘合的蜡状接缝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暗黄色的胶质物犹如冷却的蜡油,从断裂的肢体接口处缓缓渗出、滴落,在下方灰绿色的菌毯上积成一小滩黏腻的污迹。那些凝固在最后挣扎瞬间的扭曲面孔,眼窝处蒙着的灰绿色翳膜正迅速黯淡干涸,仿若风干的鱼目。
滴答。又一滴浑浊的雨水从头顶焦木梁的断裂处精准落下,砸在李不坠近前菌毯的一个小凹陷里,水花溅起的形状,与之前千百次落点毫无二致。这恒定到诡异的节奏,此刻像冰冷的针,刺穿着他刚刚从幻境挣脱、尚且混乱的神经。
然而,比这恒定雨滴更迫人的,是那无声无息出现在废墟空腔入口处的存在。
它就伫立在方才李不坠与校尉冲进来的那个狭窄通道正中。并非幻觉中储藏室门外那团模糊的罩布黑影,却带来同样沉重稠密的压迫感。
一件极其宽大的靛蓝色绸衫,如同裹尸布般罩住了臃肿到近乎畸形的躯体。绸衫的料子原本或许尚可,如今却沾满了深褐近黑的泥污和可疑的油渍,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腻滑的光。绷紧的布料被层层叠叠的肥肉撑出无数道深邃的褶皱,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起伏,都让那些褶皱如活物般蠕动、堆叠,溢出令人窒息的肉浪。巨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整个通道口,投下的阴影将后方滴水的焦木梁彻底吞没。
油腻的圆脸上,两颊肥肉沉重下垂,将眼睛挤成两条细不可见的缝隙。一只肥厚如发酵面团的手,从宽大的靛蓝袖管里伸了出来。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布满深紫色的网状淤痕,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这只手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灵巧,慢条斯理地捻着一小片东西。
那是一小块边缘参差不齐的龟甲碎片。甲片被摩挲得油亮,透着一股经年累月被汗水和油脂浸透的包浆感。龟甲粗糙的裂面上,用某种暗红发黑的、疑似凝固血液的物质,歪歪扭扭地勾勒着一个扭曲的符文片段——正是李不坠在梦境的抽屉里,于那文件夹中看到的黄符纸上所绘的残符!
龟甲碎片在这只肥腻的手指间缓慢地转动,暗红的符文在昏昧光线下好似干涸的血痂。胖子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拉扯,肥厚的唇瓣分开,露出被某种深色糖渍染成褐黄的板牙。没有笑声,只有一股带着浓重痰音的、仿佛破风箱艰难抽气的嘶哑气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嘿嘿嘿…你也梦见它啦,武侯爷?”
靛蓝绸衫裹着的肉山堵在通道口,阴影黏稠得能绞碎火光。龟甲碎片在肥厚指间翻转,暗红符文吸饱了腐朽的油光,像块结痂的旧伤。胖子喉管里滚出的嘶哑气音在滴水的空腔里撞出回响,混着菌毯吞咽雨水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