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和甲士们瞬间绷紧了身体,惊疑不定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片吞噬了断臂和同伴的黑暗。积秽所的废墟深处,怎么还会有活人?或者说,那弹奏琵琶的……还能算是“人”吗?
乐声似断非断,悬在雨幕里,毫无美感可言。校尉覆面盔下的呼吸一滞,握刀的手心已经满是汗液,刀尖下意识推进,在陈今浣湿透的后背衣料上戳出一个更深的凹痕。
“戒备!前队,探!”雨水遮掩了汗水,他不能怯退。
被点到的两名甲士身体明显僵了一瞬。脚下粘稠的泥浆还在发出含混的呻吟,前方拐角处那只嵌在焦木里的蜡化断臂无言地诉说着未知的恐怖。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恐惧在覆面甲后清晰可辨,却终究不敢违抗。长戟横在身前,铁靴试探着踩上那色泽诡异、绵软滑腻的泥浆地面,脚下立即传来被踩痛内脏似的呻吟。他们一下下拔起软透的双腿,绕过那堆坍塌的房梁,身影没入拐角后更浓稠的黑暗里。脚步声很快被废墟的沉寂和那扭曲的琵琶声吞噬,一去不返。
琵琶的刮擦声陡然拔高,像指甲狠狠划过琉璃,刺得人耳膜生疼。随即,是两声短促到几乎重叠的闷响,如同重物砸进烂泥。
寂静。
连呼吸声都被抽空了。
绝对的寂静是比任何嘶吼都更深邃的恐怖,时间在雨滴的计数中变得浓稠而漫长。一秒,两秒……每一秒都像在泥沼里跋涉。没有惨叫,没有呼救,只有那片黑暗无声地咀嚼、吞咽。先前那两名甲士沉重的铁靴踏地声,被黑暗彻底消化,连一丝回音都吝于返还。
琵琶声停了。
短暂且窒息的真空后,一阵新的、更细碎的声响从拐角后传来。那是无数湿滑之物拖曳过泥泞地面的粘腻摩擦声,混杂着类似池水冒泡的“啵啵”轻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湿滑的器官在黏腻腔道里蠕动时,挤压出的气泡破裂声。
一滩缓慢蠕动的暗影从拐角后涌出。
不是人,也不是任何怪物的残躯,人的头脑无法容忍它的存在,言语的描述伴随着理智的崩毁——那是打翻的巨大腐败颜料桶,各种令人作呕的色彩在黏腻的半透明胶质中翻腾。它没有头颅四肢,只有无数大小不一的、由浆液临时鼓胀又塌陷形成的“鼓包”,在表面此起彼伏地涌动。一些尚未被完全消化的、属于金吾卫的甲胄碎片,断裂的刀柄,甚至半只包裹着铁护手的断臂,全都半陷在这片移动的腐殖沼泽里,随着它的蠕动而起伏。
校尉胸中翻涌的杀意,正在与面对未知的恐惧激烈拉锯。他下定决心,猛吸一口混杂着浓烈腐臭和雨腥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试图用吼叫驱散这片不断蔓延的绝望:“后队变前队!撤!先退出这坊——”
“迟了。”陈今浣打断了他,声音听上去颇为无奈。他回头看向众人来时的方向,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坊巷深处。“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