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稠的浆状物在陈今浣靴底呻吟,那混杂着痛苦与茫然的哀鸣穿透雨幕,刺得人头皮发麻。年轻甲士捂着脸在地上翻滚,指缝间涌出的鲜血混着雨水,在污浊的泥浆里洇开更深的红。他的惨叫撕破了校尉强行维持的肃杀,恐慌如瘟疫在队伍中爆发。
“俺、俺不想死!”一人卸甲而逃。
“鬼…是鬼啊!” 另一人声音变调,长戟脱手砸进泥浆,溅起一片颜色怪异的污点。
“全都闭嘴!” 校尉的暴喝强行压下队伍里蔓延的惊惶,他上前一步,横刀的锋刃顺势抵上少年后颈,“你,干了什么?”
“真可怜,都混在一起了啊……”对方并未直接回答,即便被刀指着要害,仍然游刃有余,“他们在问,自己是谁。” 他转过头回望,漆黑的瞳孔中映着校尉的铁护腕上滑落的雨水,“踩上去的是我,痛的……是他们。”
颈侧皮肤在刀锋下拉出一条细长血痕,凉意混着铁锈腥气滚入领口。刀锋压出的红线微微凹陷,又被新渗出的血珠填满,沿着缂丝禁制的繁复纹路蜿蜒爬行,像一条细小的赤蛇钻入赭色衣领的阴影。陈今浣的目光并未落在颈间的凶器上,而是穿透校尉覆面盔侧沿的雨帘,投向坊内那片更深的、被不可知之物覆盖的黑暗。脚下传来的呻吟并未停歇,反而在雨声的间隙里愈发清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悲鸣。
“好挤…好闷……”
“有人来…救我……”
“做错了…什么……”
那声音并非单纯从脚下传来,而是直接叩击着听者的颅骨,带着溺水者濒死的窒闷与灵魂被强行糅合后的茫然。年轻甲士捂着脸在地上翻滚的惨叫已经微弱下去,手指抠进泥泞的眼窝,身体间歇性地抽搐,似乎下一秒就会加入那些浆糊的行列。
“列阵!”校尉强行凝聚威势下令,试图压垮这片诡异的哀鸣。他手腕加力,刀锋更深地切入颈侧的皮肉,迫使少年不得不微微仰头,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妖人,收起你的把戏!说,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覆面盔下的声音嘶哑,竭力维持的强硬里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能感觉到刀下这具单薄身体的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反而衬得他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把戏?”陈今浣开口,声音被雨点和脚下的呻吟切割得破碎,“疼了会哭,忘了会问,被打会求饶……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他捧起一抔浆液,拇指轻按其上温柔抚摸,“他们是人,不是鬼东西。”
“胡言乱语!”校尉身后一名年长些的队副厉声斥责,握着长戟的手颤抖不已,戟尖指向那片吞噬了铁靴和断骨的泥泞,“分明是邪术惑心!校尉,此地凶险,莫再听这妖邪蛊惑,速速将其押回卫所……”
“回?”校尉打断他,覆面盔转向坊门洞开的幽深,“积秽所炸了,刘队正他们……化了!”斥候那带着哭腔的描述如鬼爪捏在他的心脏,“光德坊成了这副模样,永和、安业又能好到哪里去?回去?回去看着这鬼东西爬出坊墙,淹了长安城吗?!”他将刀锋从陈今浣颈间移开半寸,指向那片呻吟的泥沼,“你!既然能听懂这些鬼话,就给我找到出路!找出这鬼东西的根源在哪!否则——”刀尖寒芒一闪,重新抵住少年的后心,“我便先剐了你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