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内室那扇同样歪斜、只挂着半截破麻布当帘子的门洞里,也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可闻的抽泣。
陈今浣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倏地转向内室那片更深的幽暗。他没理会啜泣的阿潘,也没回应李不坠沸腾的杀意,脚步无声地挪了过去,沾满尘泥的靴尖挑开那半截脏污的麻布帘。
内室比前堂更显逼仄,已经被那翻箱倒柜后的狼藉彻底淹没。倾倒的矮柜、散落的药草、破碎的陶罐碎片铺了一地。唯一还算完好的,是阿宝躺着的那张硬榻。
榻沿边瑟缩着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一个中年妇人,鬓发散乱,脸上纵横交错着泪痕和灰土,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沾满了泥渍和可疑的深褐色斑点。她怀里死死搂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女童,女童的小脸埋在她胸口,只露出一头枯黄稀疏的发辫,单薄的肩膀随着母亲压抑的啜泣而微微颤抖。妇人的手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环着孩子,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干涸的血痂。
在她们脚边,还蜷着一个更小的身影,是个男童,看上去不过四五岁。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头深深埋着,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身体缩成小小一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肉眼难辨。只有那身料子尚好、如今却污损不堪的宝蓝色小袄,透露出些许曾经的体面。
于雪眠在泠秋的搀扶下,也挪到了内室门口。当她的视线触及那妇人熟悉的侧脸时,身体不由得一僵,断腕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幻痛,让她低低抽了口气。
“张…张嬷嬷?小羽、小琪?!” 少女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那妇人闻声浑身一震,如同被鞭子抽中,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一双泪眼在昏暗光线下急切地搜寻,当看清门口于雪眠惨白的面容和她左腕那刺眼的空荡时,妇人脸上的悲伤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和绝望淹没。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女童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药铺内室的浊气裹着灰尘悬浮。张嬷嬷枯槁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女童小琪单薄的肩胛骨里,孩子吃痛,细弱的呜咽被母亲颤抖的胸膛闷住。她眼里的惊恐并非源于于雪眠空荡荡的袖口,而是某种更为幽深的,孩童尚且无法理解的东西,仿佛少女身后拖曳着某种无形的灾殃。
“小娘子…小娘子您的手……”张嬷嬷的声音劈了叉,浑浊的泪冲开脸上泥沟,“得知主君殁了…庶夫人手底下的…造…造反……”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哽咽绞碎,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小琪细弱的颈骨简直要折断在她汗湿的掌心。
“嬷嬷!”于雪眠挣脱泠秋的搀扶,踉跄着扑过去,完好的右手徒劳地想去掰开妇人的手臂,断腕处刚敷的药膏被挣开,纱布下沁出刺目的新红,“松手,小琪要喘不过气了!”疼痛和焦灼烧得她声音尖利。
角落里蜷缩的男童小羽被这动静惊动,抬起煞白的小脸,眼睛直勾勾盯着虚空某处,嘴唇无声地开合,涎水沿着下巴滴落在宝蓝色小袄的前襟。
一片混乱的死寂里,陈今浣动了。他没看相拥痛哭的妇孺,视线始终停留在张嬷嬷因剧烈动作而微微敞开的衣襟深处。
他能感应到,那里藏着某种“同类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