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里的空气一时间绷紧,灰尘悬浮在斜射的光柱里,凝滞不动。阿宝喉间断续的“饿……饿……”成了唯一粘稠的背景音,拉扯着每个人的神经。于雪眠的抽噎卡在喉咙深处,惊恐地看着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对峙。泠秋靠着冰冷的土墙,右手按在胸前的玉色薄片上,一面与心泊中的混沌风暴抗争着,一面分神留意这边的动静。
“撒手。”
李不坠非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一红一黑两对眼眸的视线空中相撞,无形拉锯:“撒手好让你去啃他?姓陈的,你给我看清楚——那是个傻子!无比信任你的、只剩一口气的傻子!”他因激动而忘记疼痛,身体却反应如常,额角的冷汗大颗滚落,混着脸上的污垢淌下,整个人像一头濒死犹斗的伤兽,嘶吼着最后的底线,“池子里死了多少还不够?非得连这口喘气的烂肉都不放过?!”
陈今浣的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比起怒,更像是某种被强行戳穿的,隐秘的刺痛。
“烧糊涂了,李大捕头。”他扯出一个全无笑意的弧度,眼神却沉得骇人,“你哪只眼看见我要啃他?”他另一只自由的手忽然抬起,不是攻击李不坠,而是迅疾如电,两指并拢,精准地点在他右臂肘弯内侧一个穴位上。那位置刁钻,力道阴柔,却瞬时截断了手臂气血的奔流。
男人吃痛吸气,整条右臂如同被抽去了筋骨,酸麻胀痛瞬间取代了蛮力,钳制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脱开来。他踉跄半步,全靠拄地的刀鞘才没摔倒,惊怒交加地瞪着陈今浣:“你——!”
陈今浣没理会他,甩了甩被捏得发白的手腕,几道清晰的指印迅速被皮下涌动的暗色覆盖。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药铺角落里那个歪倒的矮柜。柜门被他粗暴地扯开,发出刺耳的木头撕裂声。他在一堆散落的、蒙尘的杂物里翻找,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
片刻,他拽出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罐,打开封口掏出一团黑乎乎的胶状物,二话不说将其塞进嘴里,粗略咀嚼就咽了下去。吞下这枚藏箱底的佹种,钱神之力开始运作,少年不久便从口中吐出了十钱铜钱。
“呼…呼……有钱了…走,下…下馆子。”
铜钱从嘴唇间滑落,“叮当”一串脆响砸在积满厚灰的地面,有几枚四下滚了一圈才停住,新铸的暖黄光泽在昏暗里异常刺目。陈今浣取出根红绳,将那从喉间呕出、还带着体温湿气的铜钱串成一串,沉甸甸的重量令人安心。
“下馆子?”而李不坠却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诞的笑话,仅凭右臂撑着刀鞘,脊背弓得像头负伤的狼,“姓陈的,你是真疯还是饿昏了头?瞅瞅这满地爬都爬不利索的货色,再瞧瞧外面——”他下颌朝洞开的门洞一扬,门外坊市的喧嚣裹着尘灰涌进来,“哪个馆子敢放我们这群瘟神进门?不怕吓跑一街的食客?”
闻言,少年将铜钱收进袖袋,回头看了看众人的模样——李不坠拄着刀鞘,脸色因剧痛和怒火憋得发紫;于雪眠蜷在墙根,断腕处的纱布由于一时激动而洇开新鲜的血迹,脸上泪痕未干;泠秋靠着土墙,前襟沾血的玉片微光流转,气息艰难恢复;长榻上阿宝的“饿”声断断续续,像死兽最后的呜咽。
门外天光刺眼,喧嚷扑面而来。叫卖胡饼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隔壁酒肆飘出的浑浊酒气,混杂着牲畜粪便和尘土的味道,汹涌地灌入这间死气沉沉的药铺。那道瘦削的身影立在门洞的光影交界处,一半沐浴在日光里,一半沉郁于阴翳中,像一截刚从泥泞里拔出来的枯木。
“走不动就爬出去,爬不动就滚出去,总比饿死强。”说着,陈今浣已率先融入门外喧嚣的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