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现实听松阁内,于雪眠因剧咳而弓起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暗红的血沫从她嘴角呛咳出来,星星点点,溅落在她身下的米白棉褥上。其中一滴,恰好越过那点可怜的距离,又恰好落在了泠秋因痛苦而恰好侧向她的脸颊。
阴冷的灰烬触感,与脸颊上那点微温的湿润,形成了无法调和的冲突。真实的温度与温度的真实力挽狂澜,将道心破碎的“未来”彻底扭转——龟裂的天空,凝固的灰烬之海,墙角那团由亵渎经文构成的秽物,连同陈今浣沾染“鲜血”的赭色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冲突的感知中剧烈摇晃震颤,继而片片剥落,显露出其后现实世界的底色。
听松阁内浓重的草药味、艾灸的辛辣、锦褥的织物气息、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来自重伤者身上的血腥气……这些尘世的气味,混合着自己腰间的香囊与锦褥摩擦的窸窣声,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灰烬废墟的堤岸,汹涌地灌入泠秋的感官。
“嗬……”
一声悠长而滞涩的吸气声,从泠秋喉咙深处挤压出来,仿佛溺水者终于挣扎着将口鼻探出了水面。他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瞳孔重新聚焦,对准了头顶上方。
雕梁画栋的藻井,繁复的彩绘在昏黄宫灯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边缘处似乎还残留着灰烬世界的幻影。视线艰难地转动,掠过榻边小几上倾倒的玉盏,深褐色的“九转回春液”药汁正沿着几面缓缓淌下,滴落在地砖上,积成一小滩污渍;再旁边,是年轻医官煞白如纸、写满惊骇的脸。
他回来了。
从那个道心破碎、绝望凝结的“未来”,硬生生被那滴温热的血和尘世的气息拽了回来。胸腔里空落落的感觉依旧存在,但不再是灰烬的冷漠死寂,而是脏腑被震裂后实实在在的、火烧火燎的钝痛。
“……道…道长?”年轻医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试探着靠近一步,又不敢真的触碰,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老医官也拖着疲惫的身躯凑了过来,浑浊的老眼紧张地审视着泠秋惨白如纸的脸色和不再涣散的瞳孔。
泠秋没有回答。他极尝试着动了动脖颈,顿感每一寸骨头都在呻吟。目光越过老医官佝偻的肩膀,落在几步之外的另一张软榻上——于雪眠,她本不该受此无端之苦。
“咳咳……” 少女又发出一阵微弱的呛咳,似乎即将醒转。她蹙紧眉头久久不舒,断腕处覆盖的厚厚艾绒随着身体的轻颤簌簌落下些灰烬。那下面被金针封锁的创口边缘,几缕靛蓝的蚀痕在焦枯的皮肉下不安地扭动了一下,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沉了些。
“她……” 泠秋的嘴唇翕动,喉咙干涩得如咽了沙子,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他想问她的伤,想问大战的结果,想问刚刚那撕裂魂魄的幻觉……但所有的问题都堵在胸口,将出不出。
“死不了。” 陈今浣的声音从柱子阴影里传来,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强行抽离后的虚浮。从“未来”归来的他依旧保持着盘膝坐地的姿势,背靠着那根冰冷的漆柱。
只是此刻,他紧闭着双眼,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沾满污垢和干涸血痂的下唇被咬得更紧,几乎要渗出血来。一只手用力地捂在嘴上,指节泛出不正常的灰白色,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难以抑制地小幅度耸动着,喉咙里发出接连不断的类似干呕的“呃…呃…”声,每一次颤抖都牵动得他脊骨在赭衣下凸显出僵硬的线条。
泠秋的目光与他对上一瞬,面色立即凝重起来。
他知道,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