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晴的声音是泥犁子模仿的陷阱;美好的画面是捏造的幻觉;那所谓的温暖怀抱,是万生姥吞噬一切的胃袋。
欧阳将军的血是真的、离苦倒下的身影是真的、泠秋道长的坚持是真的、李不坠不顾一切的疯狂是真的、陈今浣将自己投入炼狱也要撕咬敌人的决绝——也是真的!
一股混杂着滔天愤怒与无尽悲恸的力量,如那压抑万载的火山,在于雪眠被绝望冻僵的躯壳内轰然爆发。这力量源于识海深处那点梵文烙印的灼热,源于对逝者无法挽回的锥心之痛,更源于对眼前这些真实存在的、正在走向毁灭的同伴的……无法割舍。
“呀啊——!”
一声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咆哮,冲破了于雪眠紧咬着的早已鲜血淋漓的牙关。这咆哮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少女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眼白依旧被浑浊的靛色侵染大半,但瞳孔深处,一点弱小却无比执拗的金色火星,似为穿透厚重铅云的落日余晖,顽强地燃烧起来——那是她自身意志的火种,被梵文烙印点燃,被同伴的鲜血浇灌!
她的身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那是一种将全部残存心力、所有愤怒与悲恸,向内凝聚、再向外爆发的姿态。令人心胆俱裂的碎裂声响起,那些束缚她的血光锁链,被这反抗的烈焰彻底灼断。
时空凝滞的领域,碎了!
被强行按下的时间洪流,瞬时间以百倍、千倍的狂暴姿态,轰然回卷。
悬停的靛蓝浆液犹如被无形巨手狠狠掼下,噼里啪啦砸落在地。凝固的血泊疾速扩散,伪龙裂口处蠕动的菌丝突然加速。亿万邪眼的视线洪流失去了迟滞的缓冲,其蕴含的恐怖牵引力如决堤的天河,倾泻爆发。
首当其冲的,便是已至极限的欧阳紧。
噗——
仿佛被无形的亿万钧重锤正面轰中,女将魁梧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抛飞。凌霄枪脱手而出,枪身上璀璨的赤红光芒如燃尽的余烬,在那一瞬彻底熄灭,化作凡铁,当啷一声砸在汉白玉阶上,翻滚几圈,停在那抹沉寂的绯红身影旁。
鲜血,不再是渗出,而是似喷泉般从欧阳紧的口中、鼻腔、双耳,甚至崩裂的甲胄缝隙中狂喷而出。欧阳紧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凄厉的弧线,落下一片血雨,重重砸在距离离苦只有咫尺之遥的石阶上。
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鲜血迅速在身下洇开,与离苦的血泊缓缓交融,再也无法分离。那双曾锐利如鹰,此刻却涣散无神的眸子,最后映着的是长安城被血色和靛蓝污秽浸染的夜空。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未能守护到底的、深沉的遗憾,凝固在瞳孔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