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标并非淮胥庞大的伪龙之躯,而是那几颗探出的、沾满粘液的头颅周围的空间。那片区域的光线瞬间变得无比黯淡,犹如被强行抽离了所有“存在”的支撑,化作一片视觉上的绝对空洞。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形的压力如亿万钧重的水银,狠狠挤压向淮胥的头颅。
“雕虫小技!” 淮胥干瘪的嘴唇咧得更开,露出黑洞洞的、腔壁蠕动着阴影的血口。几颗头颅同时发出尖利的、指甲刮过玻璃的嘶鸣。这嘶鸣在沉官迟滞的领域中竟未被完全压制,反而诡异地扭曲折射,化作数道无形的精神冲击波,精准地射向战场各处。
一道冲击波变作冰冷的毒针,径直扎进李不坠混乱的脑海。沂丘城同僚在眼前被无形力量撕碎的血肉,陈今浣在蒲州城客栈歇脚时那望向烟火的苍白笑脸,梦境彼端光怪陆离的经历……所有被他刻意掩盖、被野火焚烧的记忆碎片,像那投入滚油的水滴,刹那间爆开。左臂的剧痛被这精神冲击无限放大,仿佛有根烧红的钢钎正沿着脊柱向上钻凿,要将他整个头颅贯穿。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痛嚎,整个人支撑不住扑倒在地,右臂的暗红经络疯狂搏动,几乎要从皮肤下爆裂开来。视野被浓稠的血色和混乱的记忆碎片完全吞没,仅存的理智危若累卵。
另一道冲击波则化为无数细密的、充满恶意的低语,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上泠秋岌岌可危的心神。“道心?何为道心?长明观的道统?冯佑那老鬼临死前眼里的光,你忘了吗?他悔了!他怕了!你坐上观主之位,不过变成他的替死鬼!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剑都握不稳,谈何护道?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这些低语并非凭空捏造,而是精准地刺向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自我怀疑。本就真气枯竭、心神俱疲的泠秋,脸色瞬间惨白如蜡。他只觉喉头一甜,一口心血再也压制不住,“噗”地喷在身前微微颤抖的离火剑上。剑身光芒骤暗,五行剑阵的平衡岌岌可危,护体的流光已如风中残烛,眼看就要彻底熄灭。
最阴毒的一道冲击,却无声无息地绕过了所有防御,精准地刺向被甩在岸边意识模糊的于雪眠。这道冲击没有携带任何幻象或低语,只有一股纯粹到登峰造极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这气息瞬时勾连起她腕间早已消失的血玉钏残留的幻痛,更引动了泥犁子沉寂片晌后骤然爆发的狂喜。
“来了、来了!就是这味道,万生姥大尊的恩赐!阿姊,快!快敞开!让祂进来!阿箬、雪晴,她们都在等你!就在祂的怀抱里!” 泥犁子的尖啸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在她破碎的识海里掀起滔天巨浪。那股灾厄的气息犹如最甘醇的鸩酒,疯狂侵蚀着她摇摇欲坠的意志。莲台的血光锁链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骤然收紧,靛蓝菌丝疯狂地顺着断腕伤口向更深处钻探。少女的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眼白迅速被不祥的靛色侵染。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拖入那腐朽深渊的瞬间,小妹那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成为破开厚重乌云的唯一星光,再次在于雪眠识海的最深处响起,带着一种濒临消散前的近乎哭泣的焦急:“阿姊,用你的心镇住它!别信,那是假的!我们…回不来了。”最后六个字化作现实的利刃,刺穿了泥犁子编织的甜美谎言。
于雪眠紧闭的双眼,眼角缓缓滑下两行污浊的、混合着血丝与靛蓝浆液的泪水。她绷紧的身体,在血链的束缚和腐朽气息的侵蚀下,极其艰难地、微不可察地向内蜷缩了一丝。那不是放弃,而是一种将全部残存心力向内凝聚的姿态。一股柔弱却异常坚韧的反抗之魂,如同深埋灰烬下的火星,被她强行聚拢,死死抵挡住了腐朽气息与疯狂意志对世界的侵袭。
“嗯?” 淮胥几颗头颅的目光同时一凝,浑浊的方瞳闪过一丝意外。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最脆弱、作为祭品的少女,其灵魂深处竟还藏着如此顽强的火种。但随即,那意外便被更深的贪婪取代。“好…好胚子……一起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