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啦啦——”
就在这混乱与悲怆交织的顶点,那盘踞池中、散发着恐怖威压的伪龙,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覆盖其体表的靛蓝菌丝光泽忽然黯淡下去,仿佛被抽干了活性。紧接着,它那形似猪龙玉盘、布满环形口器的头颅,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坚硬的靛蓝甲壳犹如被内部力量撑破的蛋壳,沿着诡异的纹路寸寸龟裂、剥落。大块大块带着靛蓝浆液的“蜕皮”砸入沸腾的池水,激起数丈高的污浊浪涛。一股比伪龙更加阴冷、更加腐朽、却带着某种扭曲智慧的气息,像是沉埋千年的棺椁被骤然撬开,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从伪龙裂开的头颅中,缓缓探出的,并非臆想中更可怖的怪物头颅,而是一颗属于人类的头颅。
那头颅沾满靛蓝与暗红的粘液,花白的头发纠结成绺,紧贴着头皮。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苍老面孔显露出来。他紧闭着双眼,眼窝深陷,嘴唇干瘪,颧骨高耸——赫然是早该魂飞魄散的淮胥!
“嗬……嗬嗬……” 破风箱拉动般的喘息声从那干瘪的喉咙里挤出,淮胥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怪异的眼睛?
一大一小的眼珠中,扭曲成方形的瞳孔浑浊不堪,呈现出一种死鱼肚般的灰白。眼白则布满了蛛网般的靛蓝血丝,没有半分属于活人的神采,只有一种历经漫长腐朽、被污秽彻底浸透的漠然与贪婪。他的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扫过因离苦之死而仰天长啸的欧阳紧,扫过剑阵崩碎、道袍染血的泠秋,最终,像是生了锈的铁钉,死死钉在陈今浣身上。
“好徒儿…做得不错……”那声音宛如两块朽木在潮湿的墓穴深处相互摩擦,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他极为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干瘪的唇瓣裂成八片,露出里面黑洞洞的腔子,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片粘稠蠕动的靛蓝阴影。
池畔,陈今浣对淮胥那声“徒儿”的呼唤置若罔闻。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与李不坠释放出的那股失控野火的角力上——涌入体内的力量太过庞大、太过暴戾,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在他每一个窍穴中来回穿刺搅动。那感觉并非单纯的痛苦,更像是一种存在本身被强行撕裂、又被更庞大异物粗暴填充的亵渎感。他剧烈颤抖着,皮肤下如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疯狂游走、顶撞,单薄的身躯几乎要承受不住而爆掉。
“白鬼!沉官大权,给我!”
吴命轻看到了陈今浣眼中不顾一切的疯狂,也看到了淮胥那亵渎法身带来的、足以污染整个长安地脉的恐怖威胁。那双淡漠的灰白眼瞳中,终于掠过一丝涟漪,犹如古井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豗溃子的白雾在他周身无声翻涌,将溅射而来的靛浆和碎石尽数湮灭。
终于,他抬起手。
没有言语,没有光芒,仿佛只是随意地在虚空中轻轻一拂。
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到能压塌万古时空的意志,悄无声息地降临了。它并非作用于实体,而是直接作用于这片空间的“规则”本身。空气瞬间变得浓稠如胶水,时间流速被强行拖慢,所有正在运动的物体,都出现了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可见的迟滞。
沉官之力,司掌解厄、归寂、安魂,乃万物终末的宁静法则;瘗官之力,源自赦罪与湮灭,乃狂暴混乱的毁灭权柄残渣;再加上陈今浣自身所拥有的,污染强夺而来的燔官大权……
三元归位,盱眙太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