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小心,慢点,别滑了!”
“哎呀糟糕,都滚湖里去了!”
……
两人陪着小鹿妖各种服饰来回试了个遍,最终容千凝得出结论,“呐,还是第一套好看。”
南楼雪尽像条筋疲力竭的老狗,自暴自弃“哐当”一声死在地上。
宗清临蜷起附灵光的手指,给他气笑了。
一狐一鹿倒是不觉,背对宗清临,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容千凝打开一排瓶瓶罐罐,手里提着根羽毛笔,左蘸蘸,右抹抹,间或摇一摇稀里哗啦的清水。半晌,他牵着盛装打扮的小鹿妖,献宝一般,锵了好几个锵。
小脸抹得雪白,顶着两坨粉红腮,翘着烈焰红唇,眉心点着七叶小花,本就包着一汪泉的大眼里又捯饬了点水,看着泪眼朦胧的。瞧着对方变扭不合身但华丽至极的装束,宗清临神思一动,问道,“小七,这是要参加大姐的生辰宴吗?”
小七点点头,原地跳了两下,却被拖下地的长纱拐了个趔趄,被扶稳后,它有些懊恼地跺着脚。
宗清临单膝跪地,拾起长纱比划两下,略微思索,手上动作飞快,上下交错,左右缠绕,愣是将袍子叠成了蓬蓬的蛋糕裙。
小七顶着偌大的蝴蝶结,迫不及待地想要跳到湖边,容千凝一手捏住它的小角,不知从哪里摸来的镜子,直接怼到小七脸上,“看这里!”
小七满脸惊叹,前脚不自觉地刨着坑,美滋滋的,“好……好神奇……这……这真是我吗?”俄而又神色黯然,“要是那个时候,你们也在……”
那个时候?
再看向小七时,它突然呆滞地看向前方,陷入沉默。
回忆诸多怪异之事,宗清临隐隐有个猜测,但又想起先前因文化差异闹出的几个乌龙,他决定先听听专业妖士的解读。
“咳咳……容道友,请教你一个问题。”
容千凝满脸诧异,“哈?”
“妖族,会有容貌焦虑吗?”
容千凝歪了歪头,又挠了挠鼻尖,“容貌,也是实力的一种外在反馈,换句话说,你可以理解为实力与修为是妖族的内在美。在上古妖域,大妖从不受容貌的困扰,它们拥有极为纯粹的血脉,强如妖域王族,出生即宗境,起点在山巅,倾倒众生的容貌是理所当然的伴生物。”
“不过这种外在反馈,它可以是震撼人心的、悲天悯人的、俏丽可人的、雄伟宏大的,甚至可以是毛骨悚然的,或许并不全然符合人族对于美的定义。”
“妖域与明界互通后,流入妖域的,不仅仅是精致巧思的工艺品,还有人族对于万物的理解与诠释,合流共生的思潮与文化,它多元又狭隘,在包容与挤压间,对妖族的天然认知,既是思想洗礼亦是降维打击。”
宗清临了然,“明白了,多谢。”又道,“那我们现在假设小七受到了人族审美的影响,对自我产生了怀疑,自此追逐外表的弥补与修饰,甚至不敢再次化形。与之相对应,它的兄姐,在族中掌权多年,地位显赫,思想保守且意志坚定,无法理解与共情小七也是常事,寻不得症结,便武断归咎于玩物丧志,如此这般恶性循环。”
“你的逻辑听起来是合理的,但是产生这种想法本身并不合理。”容千凝托着腮望向宗清临,就见后者正蹲在小七身前,晃了晃手。
“没有反应。”
小七失了高光的双瞳中只剩下呆木。
“嗯?方才还与我们对话来着。”容千凝索性上手敲敲鹿角,摸摸鹿头,揪揪鹿尾。
只是任由容千凝百般骚扰,小七化身石雕,一动不动。
宗清临思索片刻,试图分析一二,“如果我们将冰心鹿族的领地看作一个沉浸式交互剧场,出现的每一只冰心鹿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按照既定的文本内容演绎剧情。在这里,我们不只是观众,更是剧情的触发者,即发现线索、猜测剧情、与物品或角色交互、推进剧情演绎。”
“这种模式下,猜想与结论都被框限在既定的范围内。像是填词造句,所有线索,都是浅显的,必然的,它指向的结论,也是确定的,有限的。”
“比如,根据小七的服饰山,我们推断它是一只爱美的小鹿,触发小七兄姐的剧情,知晓更多关于小七的线索;我们将小七的衣服首饰从湖里捞出来,触发与小七相见;给小七装扮,提及生辰宴的关键词,触发小七对过往的回忆……”
说到这儿,宗清临心里咯噔一下,帝级任务,却浮于浅显而表层的推断,明显不合常理……要么是在掩藏真相,要么是在展示真相。
见他突然沉默,容千凝关切地唤了他一声。
宗清临摇摇头,多思无益,还是见招拆招吧。
“不妨试一试。”为了验证猜想,宗清临决定下一剂猛料,他蹲下身,与小鹿妖平视,温声问道,“小七,你之前,是不是化出过人形?”
小七像是卡壳了一般,呆愣了好一会儿。片刻后才迟疑地“嗯”了声。
果然。宗清临又问道,“也是在你长姐的生辰宴?”
小七继续点头。
宗清临循循诱导,“当时,是发生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吗?”
水滋滋的大眼迷茫了一瞬后,小七有些费劲地重重点头。
宗清临长舒一口气,“因为你化形后的相貌?”
沉默许久,它才超小声地吐了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