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却毫不意外,他打量着重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开口时嗓音低沉,带着久未启用的沙哑:“何事?”
重曜说:“帝星降世,需下界护法。”
那人说:“我去。”
没有犹豫,没有追问,甚至没有思考。
不问缘由,不问后果。
重曜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息:“这次,我与你同去。”
那人微微一怔,眉间终于浮起一丝疑惑:“为何?”
“因为这一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重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帝星降世后,各方蠢蠢欲动,幽冥已有动作。若此番护法失败,幽冥必定席卷下界,下界必成神弃之地。此地若失,乾坤必崩。纵使是我,恐也无力回天。”
那人听完,神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你说怎么做?”
重曜默然,抬手覆上心口,片刻后,一道紫光灵韵从他体内缓缓抽离,那光芒精纯至极,充盈至极,却又温和无比,像是有生命的灵物,在他掌心跳动。
那人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重曜已经抬手将这道灵韵送入他体内。
刹那间,重曜面色白如金纸,身形微微一晃,几乎站立不住。他的手垂下来,指节微微颤抖,唇色褪尽,唯有那双眼眸依旧沉静如初。
那人上前一步想要扶他,重曜抬起手,制止了他。
“天道降下凶圣帝星,按照天地法则,我必须为他护法。”重曜的声音比方才虚弱了几分,却依旧平稳,“你体内的是紫宸帝星,你为谁护法,谁就是天下共主。”
那人的眉头终于皱起:“这是何意?若是双星降世,谁才是天命帝星?”
重曜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极淡的悲凉,却又透出彻骨的清醒:“现在,就算是我也不知道最终结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我当中,只会活一个。谁活着,谁护法的帝星,就是天命帝星。”
那人目中一震:“……”
冰壁之间一片死寂,连混沌雾气都停止了流动。
良久,那人才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帝星降世,是陷阱?”
重曜说:“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我会跳,因为我必须跳。就跟三万年前一样。”他抬起眼,望向冰壁中那成百上千张沉睡的面孔,“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那人眼中没有惧怕,只多了一抹悲色,那悲色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眼前这个人,这个一次次将魂魄劈开、一次次送自己去死、又一次次独自站在这里,以一己之力对抗所有的人:“好,我陪你跳。”
重曜看着他的眼睛:“记着,从下界那刻起,你我各为其主,不死不休。”
那人也直视着他,目光坚定如铁:“我做事,你还不放心?”
重曜默然片刻,终于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字字分明:“你我当中,不是活与不活的问题,而是必须死一个,且只能死一个。若双星并存,则为万民之祸。若双星并亡,则为六界之祸。”
那人郑重说:“你放心,我必会倾尽全力。”
重曜看着他:“无论谁活着,未竟之事便由谁去完成。”
再无交托。
两人相对而立,如同照镜,仿佛在做最后的诀别,终于,那人微微颔首,说了一声:“走了。”
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直奔下界。
重曜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四周的雾气缓缓聚拢,重新将冰壁遮掩。那些沉睡的面孔,那些封存的过往,一点一点隐没在浓白之后。直到最后一张面孔被雾气吞没。
重曜依旧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立在鸿蒙初开之时的石像,孤独、沉寂。
良久。
他缓缓转身,向鸿蒙境外走去。雾气在他身后合拢,结界关闭,将一切无声掩藏。
重曜的身影渐渐虚化,化为一道光,穿过鸿蒙境的混沌雾气,穿过神界层层云霄,穿过万里长空,最终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