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阖上眼睛等待死亡。而是睁大眼睛看着,仿佛就算是死,也要看看自己是怎样的死法。
树叶所成的箭阵呼啸而来,却并没有穿透他的身体,在钻进血肉的前一刻,消散如烟。
旋转的树木停住,再没有多余的动静。树枝如同察觉到危险一般,迅速从他体内抽离,退回到林中。
失去支撑,萧莲舟重重砸在地上,连手指都无力移动。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摸到那面镜子,勉强蓄积起一点灵力拂过镜面,镜中传来一个声音:“发现凶兽踪迹了?”
萧莲舟动了动嘴唇,已无力出声。
“你帮我留意云淮的动静,他今天也来了。前段时间在青龙族让他大出风头,不能什么便宜都让他占了。你要是发现凶兽踪迹,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镜面暗去,声音戛然而止,再无回应。
萧莲舟无力的垂下脑袋,似乎这就是命运的捉弄。
耳畔传来脚步声,萧莲舟警觉起来,他的意识仍然敏锐,但他的动作已经迟缓。他竭力看清来人,在彻底看清那张脸孔时,他脸上的表情实在无法形容。
他噙着笑,嘴角颤抖,语不成调:“是你啊……”
重曜在他身前蹲下,喂他吃了颗药。
萧莲舟无力的说:“你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
重曜伸手拂过他的伤口,一股舒适的暖意浸透血肉,疼痛消失,伤口肉眼可见的开始愈合。
萧莲舟诧异的看着他,约莫一炷香时辰后,重曜说:“休养几日就没事了。”
重曜站起,萧莲舟随之爬起来,身体除了略显沉重之外,身上的伤口竟然全部愈合,连一丝疼痛也感受不到:“……你怎么做到的?”
这样的手段,就连他也做不到。
重曜看着他,淡淡的说:“重要吗?”
萧莲舟无端沉默了。
重曜转身欲走,萧莲舟问他:“为什么救我?”
重曜说:“无论是谁,我都会救。”
萧莲舟觉得好笑:“你以为你是谁?多情博爱的救世神?对所有人都充满怜悯之心?”
重曜不想听他说话,抬脚就走。
萧莲舟在他背后说:“你以为你救我我就会感激你?我就会为从前的事情愧疚自责?我就会良心不安、日日煎熬吗?我告诉你,不会。我不后悔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每一件。”
重曜停住:“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至于你怎么想,与我无关。”
“所以你也不在乎余先生跟谢闲成婚?”
重曜沉默。
萧莲舟望着他高大瘦削的背影,眼中竟多了一丝苦笑:“余先生会做如此选择,让人毫不意外。”
重曜眼底微动。
“我承认,你这个人的确有很多优点,可你孑然一身,无亲无故,飘零世间,你拿什么跟谢闲比?他背后有东沧谢氏一族,有东沧百万生民,所以他敢同神界叫板,你呢?你有什么?”
重曜眸色黯然,缓缓道:“你为仙盟主之位迎娶东陵瑶华之时,我自愿退出。你为登仙之路委身单云阁,我也没有异议,我从来都没有阻止你走向一个比我更好的人,你还要我怎么样?”
萧莲舟茫然立于原地,他也不知道他想怎么样。他只是觉得不甘心,明明他已经拥有一切,可每每午夜梦回,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空虚,仿佛这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
重曜说:“不管你信与不信,谢无涯已经尽最大的努力托举你,但他本事有限,只能做到那个地步了。他出身低贱,无亲无故,自十四岁拜你为师,为你肝脑涂地、血溅三尺,三十岁亡于衍天宗,死时尸骨无存。这十六年,他为你把能做的都做了。你知道他孑然一身,无亲无故,飘零世间,所以你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要了他一条命,他也心甘情愿被一个承诺困死。你就当这是一场两厢情愿的交易,人死债消,何必再提?”
萧莲舟苦笑:“人死债消?可你明明还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
重曜说:“谢无涯不欠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