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会是“例外”的。

永远都不会有谁，会是那个“例外”的。

人类总有一天会变成“人类”，无论是师父、的场、母亲，还是乱步，无论他们对我有多么的好，总会有某一日，他们就会变成“人类”，变成我无法理解的、抛弃我的“人类”。

然后再一次地抛弃我。

风生没有说话，他只是动作很轻地抱住了我，就像是他降临到这个世界时的那天一样，将我环在了他的怀里，宽大的月白袖袍将我整个人包拢在其中，再也看不见、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

像是蚕茧一般，将我与这个世界就此隔绝，再也不会有痛苦和危险靠近我的身边，感知中只余下他的气息和存在，让我什么也不用恐惧、什么也不用焦虑、什么也不用思考。

“留在这不好吗？”他清冷的声音又一次在我的耳边响起，还是同样的问题，甚至还是同样的语调，可是我还是听出来了，听出来了他这一次问的是什么。

我忍住了泪水，努力压住喉间的哭腔，从嗓子里挤出了嘶哑的一声回答：“……不好。”

“没有朋友陪你玩吗？”他问。

“没有。”我哑声回答他。

我只有很少很少能算得上“朋友”的人，可不管是中也还是日高，都不是能够陪我一起玩闹的朋友。

“没有人在家照顾你吗？”他问。

“没有。”我有些忍不住哭腔。

我根本就没有家人，一个人住的那几年里每天连饭都不想吃，除了碰到藤田利丰他们这一家老好人以外，也根本没有人会管我。

“没有同伴保护你吗？”他问。

“没有。”我的眼泪差点又落了下来。

没有人会给我兜底了，没有人会给我撑腰了。我要保护侦探社的同伴，要当一个靠谱的前辈。我甚至已经变成了一个做什么事都要瞻前顾后的人，身上再也没有一点从前的影子。

风生沉默了很久，我靠在他的怀里小声地抽噎着，好像小时候被打不过的大妖怪欺负了，就回家扑到他的怀哭着告状那样。大部分的时候他都没多少耐心，拍拍我的背说两句“行了别哭了”，就一脸暴躁地带着我出门找场子去了，只偶尔有那么很少数的几次，他会不做声任凭我趴在他身上哭，一句话也不骂我，只将我抱在怀里，等着我哭够了才把我拎起来，抬手给我擦眼泪。

“……他们都对你不好吗？”他忽然问道，声音很轻，像是柳絮落在地上，感觉不到一点重量。

我的鼻子一酸，好像有什么梗在了喉咙间，让我不知道该要怎么回答他的话，只是又无端地想要落泪。

不好吗？

泪香阿姨和繁男叔叔把我当成了半个女儿一样的照顾，他们对我不好吗？

藤田利丰家和我非亲非故，只因为怕我一个孤儿不好好吃饭饿死在家里，隔三差五就来送点东西，他们对我不好吗？

高桥和日高带着我在学校里参加集体活动、认识同学，甚至大学后我们各奔东西，她们也在教我该怎么在大学里和人打交道，她们对我不好吗？

中也顶着被森鸥外惩处、被特务科追责的压力，也要帮我伪造身份，送我前往伦敦，甚至帮我上下打点好了伦敦的关系，他对我不好吗？

西格玛违背了魔人的命令，叛逃出了天人五衰，舍弃了天空赌场，跟着我四处逃亡，他对我不好吗？

甚至是绫辻行人，为了帮我洗白身份、脱离政府的管控，把自己当做交易的筹码，被异能特务科控制了十几年——他对我，也能算是“不好”吗？

他们都对我很好。

在他们面对我时，我甚至能从他们的身上，看见人类的本性中那名为“善良”的品性的光辉，即使舍弃自己的部分利益，也要对我施加以援手，把我拖出命运这不幸的泥潭。

“他们都对我很好。”我回答道，“很多人，都对我很好。”

所以我才会想要落泪。

他们每个人都对我很好，为什么我还是落到了这个结局呢？

是我太过贪心了吗？是我不懂得知足吗？得了他人的好，便想要他人的爱；得了他人的爱，便想要他人永远如此，再也不会改变。可人类就是变化无常的，他们一定会改变，所以我就一定要接受这样的结局吗？

“是我不好吗？”我抬起了脸，看向风生，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滚烫的泪水仍在眼眶里打转，“他们都很好，所以是我不好吗，风生？”

风生侧过脸，低头看着我，落着雪一样洁白的眼睫下，那双野兽般锐利的粲金色竖瞳里，是不带一丝情绪、毫无动摇的宁静。

“不。”他开口道，“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放下了衣袖，世界嘈杂的声音再一次涌入了我的耳中，空气流动的风声，厂房外遥遥传来的鸟鸣声，属于人类细微的呼吸声，阳光重新落在了我的视网膜上，刺得我被泪水浸湿的眼睛更疼了，我不停地流着泪，但仍是仰起头看着风生脸上的表情，不管泪水打湿了他的一片衣襟。

风生却转过头，抬头看向了二楼的操作台。

“说明他们、”

他的眼神像是刮过冰面的风。

“一个都没有给你，你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