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脉绵延万里,峰峦叠嶂,灵气浩渺。
自姒禾与宗门彻底割裂、凌月峰自成一界后,整座仙山领地便陷入一种诡异的平和。山下宗门收敛所有算计与锋芒,再也不敢招惹凌月峰半分动静,各峰弟子闭门清修,偌大的仙域疆域,寂静得近乎空旷。
寻常妖邪不敢踏足青崖地界半分。
千百年来,此地皆是正道仙宗的绝对主场,灵气纯粹,克煞阴邪,天生压制一切妖魔精怪。
可今夜,万里青崖上空,风云无声异动。
夜色沉沉,星月隐没,整片天幕被一层厚重的暗雾笼罩,晚风凝滞,灵气骤停,连山间寻常的虫鸣风声,尽数消弭无踪。
两界夹缝的幽暗悄然破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一道黑袍身影,无声落至青崖山脉最外围的荒岭之上。
祁立在沉沉夜色里,周身收敛所有暗域煞气,封存全部妖王威压,连呼吸都压至极致微弱。
他今夜没有目的。
没有杀伐,没有算计,没有窥探,没有图谋。
只是习惯性踏足这片土地,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自那日深夜赠丹、悄然离去之后,他便始终悬着一颗心,遥遥望着凌月峰的方向。他知晓沈砚已然痊愈,知晓师徒二人安稳度日,知晓她斩断宗门牵绊、卸下所有负累,终于得以清净自在。
他本可退回暗域王座,继续做那个隐匿暗处、无声守护的局外人。
可数万载偏执执念,早已刻入骨髓。
不见她安稳落地,不见她岁岁无虞,他终究无法真正安心。
他想来看看。
只是看看。
看她月下练剑的模样,看她静坐峰顶的安然,看她与世无争的安稳。
无需靠近,无需相见,无需惊扰。
只要能隔着一重山、一重雾、一重结界,静静望一眼,便足矣。
他从不在意青崖宗的领地规制,从不忌惮这些寻常正道山门的护山大阵。
三界之内,能困得住他、拦得住他的阵法结界,寥寥无几。
青崖宗世代传承的护山大阵,于暗域妖王而言,形同虚设,弹指可破。
可他不愿惊扰她的清净,不愿闹出半点动静,不愿让山下宗门察觉到异常,进而再度惊扰凌月峰的安稳。
于是他收敛所有戾气,压下所有力量,以最普通的人形姿态,缓步踏入青崖疆域。
一步落定。
下一秒,天地骤变。
嗡——
一声低沉绵长的震颤,自虚空深处炸开。
整片青崖山脉的天地灵气瞬间逆转,原本温和纯粹的仙泽尽数化作凛冽锋锐的禁锢之力,层层叠叠笼罩方圆万里疆域。
无形无质的光纹自地底升起,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型结界天幕,死死扣住整片青崖领地。
不是青崖宗原本的护山大阵。
气场不对,纹路不对,杀伐之力更不对。
这层结界凛冽至极,纯净至极,带着极致锋利的剑道气韵,不带半分宗门礼法的温和,只有绝对的镇压、绝对的封禁、绝对的克煞之力。
针对性极强。
只镇妖,只困邪,只克一切非正道、非仙泽的阴邪血脉。
尤其是针对他这等盘踞三界顶端、血脉至纯至煞的妖域至尊。
祁眸光微沉,心底瞬间了然。
是姒禾。
是她悄然布下的结界。
那日与宗门决裂之后,她看似只是守着凌月峰自成安稳,实则早已暗中以自身剑道本源,重塑了整片青崖疆域的天地规制。
她不愿再被外界纷扰,不愿再有妖邪乱世波及此处,更不愿有任何阴邪异类,悄无声息靠近她的地界,惊扰她和沈砚的安稳岁月。
这道结界,是她亲手所布。
独属于她的剑镇结界。
专克万妖,独镇邪祟。
寻常小妖踏入一瞬便会血脉崩裂、形神俱灭,即便是三界大妖,入此结界,也会被层层压制、禁锢力量、锁死退路。
他从前从未踏入这片疆域,从未触碰过她布下的禁制,故而一无所知。
今夜贸然踏入,瞬间被结界死死困住。
结界之力层层碾压而来,带着极致纯粹的正道剑息,一寸寸渗透他的皮肉骨血,疯狂克制他根深蒂固的妖尊血脉。
剧痛不是撕裂,而是侵蚀。
从血脉深处开始,一点点灼烧、压制、剥离他所有妖力,逼迫他被长久封存的本体,被迫现世。
祁身躯微僵,指尖骤然收紧。
他活数万载,登顶妖域至尊,执掌暗域万恶,踏遍三界血海,受过天罚雷劈,扛过仙门围剿,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被动狼狈。
这是她的结界。
是她的剑道之力。
是世间唯一能精准克制他、压制他、逼出他本体的力量。
他不能破。
不敢破。
一旦他动用力量强行撕裂结界,必然引发天地巨响,必然惊动整座青崖山脉,必然让姒禾瞬间察觉他的存在。
他不能让她发现。
不能让她知晓,是他夜夜窥探,是他步步追随,是他执念难放。
他只想远远守护,不想再度惹她厌烦,不想让本就隔阂深重的两人,再度增添新的芥蒂。
所以他只能忍。
硬生生忍着结界焚骨蚀血的克制之力,硬生生扛着血脉翻涌、本体欲出的剧痛。
可姒禾的剑道结界,太过霸道。
她一生斩妖除邪,剑下亡魂万千,毕生剑道便是为镇妖、灭妖、渡厄而生。
这层结界融入了她本源剑心,克制天下万妖,更克制他这只盘踞三界顶端、罪孽最深、血脉最浓的墨蛟龙。
压制不过三息,他体内封存万年的本体血脉,已然彻底失控。
皮肤之下,滚烫滚烫的妖力疯狂奔涌,骨骼发出细碎的崩裂声响,人形皮囊被极致强横的本体力量硬生生撑开。
最先浮现的,是手背。
白皙的肌肤之下,暗沉的墨色纹路快速蔓延,坚硬冰凉的鳞甲破肤而出,一片接一片,细密规整,泛着暗沉冷冽的金属光泽。
纯正无比的蛟龙黑鳞。
带着远古妖尊的至煞血脉,沉寂万年,一朝现世。
黑色鳞甲顺着指尖、手腕、小臂,极速向上蔓延,吞噬原本的人形肌肤,冰冷的妖息冲破层层压制,却依旧被结界死死锁在方寸之地,无法外泄,无法逃离。
祁喉头滚动,压下胸腔翻涌的腥甜,眼底原本暗沉的墨色,彻底被妖瞳的赤红取代。
人形寸寸溃散。
肩头骨骼拓宽、拉伸、重塑,脊背生出隆起的龙脊,黑发疯长翻飞,衣袍被暴涨的身躯硬生生撑裂、撕碎、零落满地。
不过十数息。
原地的黑袍人影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盘踞夜色、身躯修长、威压可怖的墨黑色蛟龙。
通体覆满致密冷硬的墨色龙鳞,在沉沉夜色里泛着幽暗冷光,龙角峥嵘锋利,龙须垂落如雪,龙瞳赤红如血,尾鳍锋利如刃,周身萦绕着浓郁至极的妖域煞气。
远古墨蛟龙,现世于青崖仙域。
身姿庞大却不显笨拙,蛰伏在荒岭夜色之中,被姒禾的剑镇结界死死困住,进退无路,逃遁无门。
结界锁死了他所有瞬移、遁走、破界的能力。
这一刻,远在凌月峰洞府的姒禾,骤然睁眼。
原本静坐榻边调息安神的她,心神瞬间紧绷,眼底清冷剑意骤然亮起。
极致浓郁的妖息!
纯正、古老、霸道、阴煞!
是她从未感知过的顶级妖尊气息!
而且就盘踞在青崖山脉疆域之内,距离凌月峰不过百里之距!
凌月峰结界与整片青崖剑镇结界同源相连,一域异动,她瞬间洞悉。
有大妖,擅闯她的地界。
姒禾眸光凛冽,瞬间起身,白衣破空而起,腰间长剑铮然出鞘。
清冽剑光划破沉沉夜色,照亮整座孤寂峰顶。
沈砚尚且在榻上安稳沉睡,呼吸绵长,根基稳固,无需她时刻守着。
今夜闯入的妖物血脉极强,绝非寻常小妖,若放任滞留青崖疆域,迟早会滋生祸乱,惊扰此处安稳。
她一生斩妖除邪,镇尽天下邪祟,本能使然,不容任何大妖踏足她守护的地界。
姒禾足尖踏空,白衣凌虚,长剑在手,剑势凛冽滔天,一瞬百里,直奔妖气爆发的荒岭而去。
速度极快,瞬息抵达。
荒岭夜风死寂,草木无声。
沉沉夜色之中,一条庞大的墨色蛟龙静静蛰伏在地,被无形结界困锁方寸,动弹不得大半。
龙瞳赤红,煞气滔天,妖威凛冽,是妥妥的三界顶尖大妖之姿。
姒禾立在虚空之上,白衣猎猎,长剑直指下方蛟龙,眼底无半分波澜,只有斩妖灭邪的冰冷决绝。
她见过世间万千妖物,狐妖、蛇妖、树妖、骨妖,各类精邪数不胜数,斩杀过的大妖更是不计其数。
可她从未见过这条墨色蛟龙。
也从未知晓,那个常年隐匿暗域、被世人称作暗域妖王的神秘存在,本体竟是远古墨蛟龙。
世人只传暗域妖王诡谲莫测、来历不明、手段滔天,无人见过其真身,无人知晓其血脉。
她亦是如此。
她知晓暗域妖王蛰伏两界夹缝,知晓对方手段通天,知晓对方曾囚她七日,可自始至终,她从未见过他的本体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