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凌月峰厚重的结界,滤去外界喧嚣,化作一层清淡柔和的光晕,静静铺满整座洞府。
烛火燃尽最后一点灯芯,缓缓熄灭。
一夜长明的暖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晨间清透的灵气,温柔萦绕在寒玉床四周。
姒禾依旧静坐床边。
整整两个时辰,她没有挪动分毫。
全程凝神引导药力消融、扎根、稳固灵根基底,直到沈砚体内所有损伤彻底修复,经脉流转通畅,灵根澄澈如初,寿元气息绵长安稳,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一夜未眠,她眼底藏着浅浅的倦意,素来清冷苍白的眉眼,多了几分淡淡的疲惫。
可看着少年平稳安稳的睡颜,那点疲惫,便尽数化作细碎的安稳。
她垂眸静静看着他。
褪去满身血污、裂痕伤痕之后,少年原本干净清秀的脸庞彻底显露出来。肤色是大病初愈的浅白,眉眼温顺,睫毛纤长安静,没有往日练剑时的韧劲,只剩全然无害的脆弱。
谁也无法想象,这个安静沉睡的少年,几日前曾拖着残破躯壳,孤身硬抗金丹大妖,被逼绝境燃尽灵根、透支寿元,以禁术搏命换一方凡尘安稳。
宗门无人惜他重伤,无人念他拼命,无人顾他死活。
所有人只记得他完成了任务,平定了妖祸,只将他当做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唯有她,记得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无助、所有被迫硬撑的孤勇。
姒禾指尖极轻,缓缓拂过他光洁的眉眼。
动作温柔至极,是她对世间任何人都不曾有过的纵容。
“没事了。”
她低声自语,嗓音微哑,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都过去了。”
禁术的反噬、妖物的折磨、宗门的算计、濒死的绝望。
所有磋磨他的苦难,尽数翻篇。
药力彻底重塑了他的根基,比受损之前更加稳固、澄澈、通透。那场惨烈的禁术代价,那道天道不可逆的重伤,被彻底抹平,不留半点隐患。
从今往后,他不必再体弱早衰,不必再畏惧修行瓶颈,不必再背负残缺根基的桎梏。
他的大道,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不知过了多久,寒玉床上的少年,睫毛轻轻颤了颤。
很轻、很缓,像是沉睡之人初醒的本能微动。
姒禾的目光瞬间凝住,所有散漫的思绪尽数收回,心神紧紧落在他身上,一瞬不瞬。
下一瞬,沈砚缓缓睁开了眼。
眼底先是一片朦胧的空白。
黑暗褪去,微光入目,意识从无边的昏沉与死寂中慢慢回笼。
最先涌入脑海的,不是疼痛,不是疲惫,而是极致的安稳与暖意。
浑身紧绷紧绷了数日的筋骨彻底松弛,经脉不再滞涩刺痛,丹田空荡荡的枯竭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绵长、源源不断的灵力流转。
骨血深处那些啃噬生机的枯败死气、割裂肌理的剧痛,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轻松、安稳、平和。
是他重伤卧床、拼死苦战、禁术爆发之后,从未有过的舒展。
他茫然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视线一点点聚焦。
入目是熟悉的洞府穹顶,是凌月峰独有的清冷布置,是近在咫尺、静静看着他的白衣身影。
师姐。
一瞬间,所有混沌的意识彻底清醒。
濒死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青溪镇残破的村落,遮天蔽日的妖气,层层叠叠碾压而来的树根,浑身碎裂般的剧痛,灵力枯竭的绝望,被逼动用禁术的决绝,还有最后黑暗降临前,那道破空而来的白衣身影。
他记得自己拼尽一切斩杀树妖,记得身躯崩碎的剧痛,记得自己撑着最后一口气,只为再见她一面。
记得他用尽最后力气,唤了一声师姐,然后彻底坠入黑暗。
他以为自己会死。
以为自己灵根尽碎、寿元耗尽,必死无疑。
以为再也回不到凌月峰,再也见不到护了他多年的师姐。
可现在,他醒了。
不痛、不伤、不累。
安稳地躺在凌月峰的寒玉床上,安稳地看着眼前的人。
沈砚怔怔看着姒禾,眼底先是茫然,随即快速涌上一层浅浅的红。
劫后余生的庆幸,绝境逢生的暖意,还有历经生死之后,难以克制的依赖与酸涩,尽数缠上心头。
他动了动手指,四肢轻柔有力,没有半点重伤过后的虚软,灵力在经脉中顺畅流转,澄澈安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充盈。
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灵根完好无损,甚至比从前更加凝练纯粹。
不可思议,却真实无比。
沈砚撑着手臂,想要慢慢坐起身。
刚微微用力,手腕便被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按住。
姒禾的声音清淡温柔,带着刚醒的低哑,稳稳落在他耳边。
“别动。”
“刚醒,根基初稳,不必急着起身。”
她掌心的温度微凉,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安稳力量,稳稳按住他躁动的动作,不让他半分逞强。
沈砚瞬间僵住动作,乖乖停住所有动静,不再挣扎起身。
他抬眸望着她,眼底干干净净,盛满了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像劫后余生的孩童,牢牢抓住唯一的救赎。
“师姐……”
他轻声开口,嗓音干涩沙哑,是沉睡数日未语的滞涩,却软得不像话。
“我……我还活着?”
这句问话,带着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直到此刻,他依旧不敢相信,自己能从那场必死的绝境里活下来,还能完好无损,根基复原。
姒禾看着他眼底浅浅的惶恐与茫然,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世人皆见他平日勤恳坚韧、沉稳懂事,是青崖宗靠谱的后辈弟子。
只有她见过他绝境濒死的脆弱,见过他拼尽一切的孤勇,见过他生死之间,唯一的执念只是再见她一面。
“嗯。”
她轻轻应声,语气笃定安稳,一字一句安抚他所有不安。
“活着。”
“好好活着。”
沈砚怔怔望着她,眼眶一点点泛红,温热的情绪堵在胸口,酸酸软软,压不住,散不开。
他记得昏迷前的最后一幕。
他浑身支离破碎,意识溃散,整个人濒临死亡。
是师姐千里奔赴,破空而来,接住了快要彻底坠落的他。
是她不顾一切,将他带回凌月峰,不眠不休守着他,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是师姐……救了我。”
不是问句,是轻声笃定的陈述句。
姒禾垂眸看着他泛红的眼尾,没有否认,也没有邀功,只是淡淡应声:“是。”
简单一字,落得安稳如山。
沈砚鼻尖微酸,眼眶更红了些。
他从小到大,修行路上磕磕绊绊,无数风雨,无数难关,永远是师姐挡在他身前。
别人苛责他、算计他、消耗他、拿他当棋子。
唯有姒禾,永远护他、疼他、包容他、从不舍得让他受半点委屈。
这一次更是如此。
他明知是死局,明知宗门刻意算计,明知自己必死无疑,依旧遵令下山。
他做好了殒命凡尘、尸骨无存的准备。
唯一的念想,就是再见师姐一面。
没想到,执念成真。
她真的来了。
真的救了他。
沈砚静静看着她清冷疲惫的眉眼,忽然敏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师姐眼底的倦意很重,眼下覆着淡淡的青黑,是彻夜未眠、耗尽心神的模样。
他瞬间反应过来。
她守了他整整一夜。
不眠、不休、不歇,寸步不离,耗损自身灵力与心神,只为稳住他的生机,救活他的性命。
心口瞬间涌上浓烈的愧疚与酸涩。
是他太弱了。
是他不够强,才会被宗门随意拿捏,被迫带伤出战,被逼入绝境,被逼动用禁术。
最后连累师姐为他费心、为他奔波、为他彻夜不眠、为他与整个宗门撕破脸面。
“师姐,对不起。”
沈砚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带着浓浓的愧疚与自责。
“是我没用。”
“让你费心了,还让你为我……得罪了宗门长老。”
他醒来之后,残存的零碎记忆尽数回笼。
他昏迷前隐约记得,师姐抱着他回宗,在大殿之上,孤身对峙所有长老,气场凛冽,不惜忤逆宗门权威,只为替他讨回公道。
那时他意识涣散,听得模糊,却牢牢记住了她护着他的模样。
记住了那个清冷孤绝的师姐,为了他,不惜与整个青崖为敌。
姒禾闻言,眸光微顿。
她看着少年垂眸自责、满心愧疚的模样,心底那点残余的寒凉尽数褪去。
“无需道歉。”
她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苛责,没有半分怪罪,只有稳稳的安抚。
“不是你的错。”
“从来都不是。”
错的从来不是他温顺听话、恪守本分。
错的是宗门凉薄算计,是上位者自私博弈,是那群道貌岸然的长辈,拿无辜后辈的性命,赌一场无谓的试探。
沈砚抬起头,红红的眼底看着她,轻声问:“师姐,我……我的修为、我的灵根……”
他最在意的,从来不是伤势疼痛,不是濒死的恐惧。
是那场禁术带来的根基损毁,是自己会不会彻底沦为废人,会不会再也不能修行,再也不能留在师姐身边。
他不怕死。
只怕废了之后,再也没有资格站在她身侧,再也不能跟着她练剑,再也不能做那个永远被师姐护着的小师弟。
姒禾看懂了他眼底最深的忐忑与不安。
她伸出指尖,轻轻贴在他的丹田位置,温和灵力轻轻拂过,让他清晰感知自己体内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