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落尽阴霾,万里长空澄澈如洗。
劫云散尽,风雷寂灭,天地重归安稳平和。
临渊城的风再度温柔,市井余声缓缓复苏,万物生机回笼,山河无恙,人间永安。
世间一切,都顺着天道预设的结局,落得圆满安宁。
唯独临江客栈这座小小庭院,沦为整座天地最刺骨、最荒芜的修罗绝境。
漫天细碎的星光残影还在半空轻轻飘荡,那是鸣尘神魂湮灭后,留在世间最后的余痕。
微弱、细碎、轻飘飘的,风一吹便簌簌晃动,随时会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可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点点微光,成了压垮韵笙最后一丝理智的致命重物。
金色结界依旧稳稳笼罩周身,温热柔和的光幕隔绝外界一切风雨,安稳无害,是他拼尽最后心神,为她筑下的、万劫不侵的牢笼。
他想护她一世安稳,想让她远离所有灾厄伤痛,想让她在他消散之后,依旧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他把全世界的安稳都留给了她,唯独带走了他自己。
结界之内,死寂沉沉。
韵笙僵立原地,浑身血液彻底冰封,四肢百骸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方才那一刻的画面,死死钉进她的神魂深处,反复撕扯、反复凌迟、反复碾压。
黑衣少年逆身挡劫,温柔回眸的浅笑,掌心燃起的血色禁咒,禁忌纹路爬满清俊眉眼,万古神躯寸寸虚化、片片碎裂。
还有他最后无声的口型,那句藏尽万古深情与成全的——笙笙,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多么温柔,多么无私,多么荒唐。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罪孽恶果都要她来扛,凭什么所有牺牲离别都要他来做,凭什么天道不公、命运刻薄,最后偏偏要拿走最爱她、她最爱的那个人?
她明明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她明明已经勘破死生、甘愿赴劫、只求以一己湮灭,换他万古逍遥无拘。
她瞒尽所有人,忍尽万般苦痛,压尽所有不甘,独自守着死寂的死局,默默铺垫好所有离别。
她只求护他周全。
可最后,他还是义无反顾,替她奔赴了那场无解消亡。
他打碎了她所有隐忍,撕碎了她所有平静,推翻了她所有的赴死决意。
他用一场魂飞魄散的献祭,换她独活于世。
换她孤身一人,守着满目山河、岁岁漫长,守着无尽回忆、无边愧疚,守着这世间最残忍的——独活。
极致的死寂过后,是轰然炸裂的崩溃。
心底那道强行维系的理智弦音,寸寸崩裂,彻底断尽。
“不……”
极轻、极哑、破碎到几乎听不清的呢喃,从她颤抖发白的唇齿间溢出。
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神魂撕裂般的痛楚,轻轻飘荡在空寂的庭院里。
下一秒,韵笙骤然抬头。
方才隐忍的温柔、克制的平静、故作的淡然,尽数荡然无存。
那双素来澄澈温柔、盛满烟火与善意的眼眸,此刻彻底赤红,布满密密麻麻的血色红丝,眼底是濒临疯魔的癫狂,是灭顶盖地的绝望,是倾尽此生都无法消解的悔恨与剧痛。
她不能接受。
绝不接受。
“放开我……给我放开!!”
尖锐破碎的嘶吼骤然冲破喉咙,积压到极致的情绪彻底爆发。
从前温柔软糯、从未失态半分的嗓音,此刻嘶哑干裂、凄厉惨烈,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响彻整座庭院。
她不要再这可笑的安稳!
不要再这用他性命换来的余生!
不要再独自苟活、岁岁念他、余生皆憾!
她要出去!
她要破阵!
她要找回他!
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一丝余温、一点虚影,她也要找回来!
韵笙抬手,指尖狠狠撞上身前金色结界光幕。
砰——!
剧烈的碰撞声沉闷炸裂。
柔和的金色光幕泛起层层涟漪,稳固如山,纹丝不动。
这是鸣尘耗尽最后神元布下的禁忌护阵,专为隔绝天道劫威、护她性命而生。
万古神阵,无懈可击。
除非布阵之人主动撤阵,否则三界之内,无人可破。
哪怕是曾经身负紫宸尊星、执掌苍生大道的她,如今命格破碎、道基残缺、神魂亏虚,根本无力撼动半分。
可此刻的韵笙,早已彻底失了理智。
眼底再无利弊权衡,再无天命规则,再无丝毫畏惧。
只剩下一个疯狂、执拗、深入骨髓的念头——出去,去找他。
“破开……给我破开!!”
她咬牙嘶吼,眼眶赤红滚烫,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节制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
泪水模糊视线,却挡不住她死死盯着漫天星光残影的目光。
那是他。
是她的鸣尘。
是那个陪她走过万古风霜、护她熬过万劫磨难、爱她胜过自身性命的少年。
他还没彻底消失。
一定没有。
她抬手,双拳紧握,不顾一切,一次又一次狠狠砸向金色结界。
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撞击声此起彼伏,沉闷惨烈,回荡在空旷庭院。
她力道越来越猛,动作越来越癫狂,全然不顾反噬而来的阵力。
结界温和护她,不会伤她肉身,却会一遍遍弹回她所有力道,碾压她本就残破不堪的神魂。
每一次撞击,都有汹涌的神魂剧痛席卷全身。
命心本就彻底崩碎,道基早已残缺不全,此刻疯狂运力之下,体内残存的灵力瞬间紊乱暴走,经脉逆向震颤,无数细碎裂痕再度炸开。
喉间腥甜汹涌不止,一次次涌上喉头,又被她一次次狠狠咽下。
唇角缓缓溢出鲜红血丝,顺着苍白干裂的唇角,缓缓滑落。
十指指骨剧烈磕碰在坚硬的神阵光幕上,皮肉泛红、青紫、肿痛,指腹磨出细密血痕,骨节震颤欲裂。
疼。
肉身剧痛、经脉剧痛、神魂剧痛,千千万万种痛楚叠加在一起,足以将常人彻底击溃、晕厥沉沦。
可韵笙像是彻底感知不到任何疼痛。
或者说,比起心口那种爱人湮灭、天地崩塌、余生尽空的极致绝望,肉身的痛楚,根本不值一提。
她宁愿肉身寸寸溃烂、神魂彻底崩碎、尸骨无存,也不愿安安稳稳被困在这里,做一个眼睁睁看着他为自己死去的、无用的幸存者。
“鸣尘……鸣尘!!”
她一遍又一遍嘶吼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嘶哑,越来越破碎,最后几乎只剩气音,哽咽断裂。
“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谁要你替我挡劫……谁要你好好护我……我不要!我一点都不要!!”
崩溃的哭喊泣血锥心,字字句句,都是迟来的、毫无用处的悔痛。
她宁愿自己身死道消、归于尘埃、永世沉沦,也不要他这般轰轰烈烈、无怨无悔的献祭。
她这一生,向善一生、隐忍一生、牺牲一生,从未亏欠天地、从未亏欠苍生。
唯独亏欠他。
亏欠他万古深情,亏欠他逆天守护,亏欠他一场本该逍遥自在、无牵无挂的神明余生。
是她拖累了他。
是她的命格害了他。
是她的存在,葬送了三界唯一偏爱她、护她、为她逆天伐道的神明。
若不是她,他依旧超脱五行、逍遥万古、清冷无拘、岁岁安然。
是她,毁了他的一切。
漫天细碎的星光残影还在缓缓飘散,越来越淡,越来越稀薄。
属于他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消散于这片天地。
看得见、摸不着、留不住、寻不回。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韵笙最后一丝神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