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山被踢了,反而笑出声:“老师,你一直在找我吗?”
“废话,”陈知白看这学生嬉皮笑脸就烦躁,“我可不想我的职业生涯以上了头条新闻为句号。”
她将人提上楼,撂下一句:“给你姥姥打电话报个平安。”转身便要离开。
谭山拉住陈知白:“这么晚了,你还要走吗?”
“不然睡你家?”陈知白讥诮道。
谭山:“可以。”
陈知白:“?”
谭山直接将陈知白拉进来:“老师,你可以睡我的房间,我睡地铺。”
陈知白:“……”
女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谭山闹这么一出的意图,一时间没说话。
谭山打开了房门,准备铺床。
“谭山。”陈知白喊人。
谭山转身:“你要厚被还是薄被?”
陈知白:“都不要。”
谭山当做没听见,自顾自道:“厚被吧,老师你怕冷,有地暖也不够。”
“你,我也不要。”陈知白平静地说完自己的话。
谭山动作停住。
“我没有给人养孩子的习惯,怕麻烦,不喜欢惦记人,也不希望有人惦记我,还要我回应。”陈知白叹气,“我不知道我在你这里是个什么形象,但很显然,我没空和你玩合家欢。”
屋内久久无声。
谭山忽然想用残忍这个词来形容陈知白。
用无情太轻了,难以描述这人的果断,以及果断之下旁人心碎的声音。残忍比无情拥有更重的分量,它意味着受刑者让渡了自己的权力——谭山在无知无觉中失去的——陈知白轻易拥有,轻易舍弃。
轻飘飘给人判下死刑。
眼泪又开始落,谭山从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爱哭。
哭也是麻烦,陈知白怕麻烦。
但管她爹的麻烦,谭山现在没空想,她连自己为什么哭都不明白,还能要求她什么?不能要求泪腺不流泪,这太不人道。
一双手捧住谭山的脸,这次没有捂住她的口鼻,陈知白无奈道:“哭什么?”
谭山急急抓住陈知白的手:“你能不能别走?”
“为什么?”
“我害怕,我考不好。”谭山绞尽脑汁为自己找好了合理的理由,“我害怕……家里没人,我怕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不走,”陈知白并不喜欢向旁人解释自己的事情,但眼前人哭起来好像要没完,为避免节外生枝,她只好解释:“那些是房东的东西,房东要把它们运走。”
谭山讷讷盯着人,呼吸几乎要停住。
“好了,别害怕了。”陈知白摸了摸谭山的头,“考不考得好,全看平时用不用功,不在一个老师身上……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至于你害怕一个人……”
陈知白犹豫了一会儿,道:“可以来我家睡,给你腾个卧室。”
一句话,就把人哄好了。
当时的谭山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现在的谭山哪里还看不懂。可那时的陈知白完全没有旁的心思,纯可怜她,只是这点可怜,对彼时的谭山来说就算是恩赐了。
这么多年,本领也没见长,谭山蹲在地上,心想,她如今还是在靠陈知白的可怜过活。
“怎么一副委屈相?”一道声音从头顶响起。
谭山的视线中出现一双酒店拖鞋,她抬头,看见面色苍白的陈知白。
陈知白在她面前蹲下:“下次不要跑这么快,我找不到你,很着急。”
谭山抿唇:“……我没让你找我。”
“是,是我想找你,”陈知白呼出一口气,语调轻且慢,“刚刚不是不想追着你出来,而是被门槛绊住,摔了。”
谭山一怔,她将陈知白半抱到一旁的街椅上,看见了衣服被剐蹭开线,还有陈知白淤青的膝盖。
“你为什么不喊我?”谭山帮人把衣服拢好,语气生硬。
“怕你觉得我是在卖惨。”
“你现在不是吗?”
“是,因为我想到,我是因为你摔的,你合该心疼我。”陈知白理所当然道,“对你,没什么好客气的。”
谭山有些开心,不想表现出来,于是沉默。
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闻到点甜味,心脏就嗡嗡叫唤。
陈知白忽然道:“对不起。”
谭山侧头看她:“为什么道歉?”
“以前的你比谁都黏人,现在看来也不例外,要是你主动离开,肯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对,”陈知白捧住谭山的脸,手冰凉,话语却滚烫,“让你生气,缘由不论,总归是我的错。”
谭山的心脏快要破出胸口。
很显然,这些年来,谭山没长进,但是陈知白长进了。
哄人的技术越发高超,将丁点爱怜包装成了一颗真心,谭山分不出真假,混着砒霜的蜜糖一概照单全收。
“我是你最喜欢的人吗?”谭山忽然问。
陈知白:“是。”
“对我的喜欢超过所有人。”
“对。”陈知白轻吻谭山的唇角。
谭山低头,将脑袋磕进陈知白的颈窝:“好了,我们回去吧。”
她感到心慌,又感到恐怖——谭山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和另一个女人争宠,为了陈知白的瞩目,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情话。
受宠的同时也在受辱,她自己将作践她的权力交给了陈知白,甚至在这份不平等关系中尝到了低贱的甜味。
贪心,渴望,如履薄冰;畏惧,抗拒,又甘之如饴。
就像当初她无知无觉失去的,现在她自觉献上,等着陈知白再一次挥下残忍的刀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