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遥跟在他身侧,随口问:“哥哥可是发现什么了?”
沈微序没有瞒他,一边思索一边回答:“这里有个脚印,在最底层的灰尘上,又被后来落下的灰尘遮掩,应是在这里被搜查过后几日,还有人来过此地。”
裴知遥顺着沈微序的视线看过去,又问:“哥哥觉得会是什么人?”
沈微序没有马上回答,观察脚印呈现的方向,脚后跟更朝向床铺,那么当时潜入者的落地方向便是相反的。
他顺着这个方向,脑海中大致形成一个“抛物线”的弧度,推测正常的落地位置,随后正好将视线落在了裴知遥的衣摆一侧。
裴知遥似乎正在查看面前落下的房梁,背对着沈微序。
他在注意到沈微序视线后回眸,弯眼一笑:“怎么了,哥哥?”
沈微序顺势将注意力放在了他面前的房梁上。
房梁从中间被烧断,两边碳黑,约摸一尺半粗,横亘在卧房内室通往外室的通道上。
沈微序觉出不对:“这脚印的落地方向,似乎在这房梁附近。但正常人翻窗而入的思维,是避开这种有可能绊脚的大型物体,除非……”
他未说完,裴知遥偏头,接过了他的话头:“除非,此人有明确的目的地,且需途径此处?”
“嗯,极大概率是如此。”沈微序点头表示了认可,“走,再去外室看看。”
他抬脚跨过房梁出去,裴知遥紧跟在他身后。
孙尚茂的卧房是以屏风区分开的内外室,五月底六月初的京城气候尚且干燥,哪怕着火点集中于床铺,火势蔓延依然非常迅速。
整个内室几乎无一处完好,外室包括书架在内的绝大部分也有明显烧毁痕迹,仅有靠近卧房门口的区域只是焦黑,而未完全损坏。
沈微序从脚印的落地点,大概推测此人会前往的方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走向直面的书架。
书架早已被烧毁倒塌,底下散落的书册凌乱,明显是搜查时已经被从里到外地翻动过,还有些书册随意地落在地上,只有外侧的书脊、书页边角被烧毁得最严重,内页大都只是稍有焦黑。
沈微序仔细检查了所有书册的烧毁程度,边缘的碳化大致相同,也就说明火势几乎是一瞬便将书架全部吞没的。
但有一本书不太一样。
沈微序从灰烬中小心地拿起那本书,翻动检查,有好几页纸张是粘连在一起的,烧痕不均,边角碳化程度相对轻微,中间还有一处明显的压过什么东西的痕迹。
压痕的大小,与沈微序之前见到的那份奏报,按照折痕折叠后的大小相似——这是发现夹着奏报的那本书,怎么会在这里?
沈微序拿着书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踉跄一步,被早有预料的裴知遥稳稳扶住。
“都说哥哥娇贵,没有我照顾可怎么办呢。”裴知遥语气轻快,故意用着亲昵的语调。
沈微序站稳后便退开了一步,无奈道:“不至于,况且我身边还有清竹在呢。”
裴知遥没回话,收回了自己的手,又看向沈微序手中的书:“哥哥又发现什么了?”
沈微序的注意力回到正事上,证物保全错漏之事与裴知遥职务无关,他便没提。
他提起另一件事:“此书烧毁程度与其他书完全不同,且纸页粘连,极大概率在纵火之前被浸湿过。”
“四年不见,哥哥真是越来越聪明了。”裴知遥对沈微序本身更有兴致,“什么都逃不过哥哥的眼睛。”
沈微序随口提及:“我在江州城同典当行的表兄学了四年鉴宝,稍微练了些眼力。”
在江州城那四年,江云和说会教沈微序,便真的将自己多年的鉴宝技巧倾囊相授。
开始教授之前,江云和便同他说过,鉴宝最要紧的不是学物品价值几何、材质何许,而是不放过一毫一寸的细致眼力。
四年下来,沈微序养成了这种细节观察的习惯,倒是方便了他查案的任务。
裴知遥轻笑了下:“看来我不在的四年,哥哥确实被照顾得很好。”
他语气轻飘飘的,似乎和方才说没他照顾可怎么办差不多,又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
沈微序没来得及深想,裴知遥又问他:“哥哥觉得这次的纵火案,会是为了毁尸灭迹么?”
沈微序便不再管他的情绪,摇头:“不会。若是要毁尸灭迹,纵火者不会只烧床铺,也不会提前将藏有奏报的书本浸湿。倒不如说……”
他眉头皱得更深,忽地抬头看向裴知遥:“这更像是为了激化事态,引得朝堂不得不深入调查,让当年的旧案得以重启。”
——如果是这种动机,裴知遥的作案可能性是最强的。
四年前,沈微序就是以要保全沈家为由,拒绝了“没有权势”的裴知遥。
裴知遥迎上沈微序的目光:“那哥哥觉得,凶手是我吗?”
他神色坦荡磊落,站在大火焚烧过的灰烬中,轻描淡写地笑着问出一个关乎人命的问题。
沈微序已经看不透如今的裴知遥了。
但片刻后,他还是轻轻摇头:“不会。以你的品性,不会为此背负上一条人命。”
裴知遥笑意更深,朝沈微序走近一步:“哥哥就这么信任我?”
这次沈微序没有后退:“你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不希望你太执着于我,但起码,你还是我的弟弟,我愿意相信你。”
裴知遥停在了与沈微序还有一步距离的位置。
这是沈微序回来后,第一次明确说出撇清关系的话,裴知遥却没有反驳。
他垂下眼,将视线落在沈微序眉心那一点鲜艳的朱砂上,伸手轻轻绕住一缕沈微序的鬓发,忽然笑了。
“真好啊。原来在哥哥心里,我还是足够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