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安连声称谢,由周主簿引着去驿馆歇了。
沈既明从后头出来,看了一眼案上那封信,哼了一声:“韩愈之倒是能屈能伸。”
“能屈能伸的人,最怕的是站错队。”顾砚之将那封信收进木匣,“他如今站回来了,便给他一条路走。户部那边有他替宣城说话,比咱们自己去争管用。”
第二日一早,顾砚之带着陈子安去了新渠工地。雨后的渠岸泥泞难行,陈子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靴子上糊了厚厚一层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敬。他站在渠边看了一阵,见渠工们干得热火朝天,渠底的积水清亮亮地往下游淌,忍不住感叹了一句:“顾提举,下官在工部待了八年,见过不少工程,像宣城这般利落的,少。”
“利落不利落的不打紧。”顾砚之站在他旁边,望着远处那片被雨洗过的茶山,“渠挖通了,茶船走得快了,茶农的茶叶便能早几日到润州。早几日到,便早几日卖。早几日卖,价格便高几分。一季多几分,一年便多几两。积少成多,茶农的日子便好过了。”
陈子安听了,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
新渠挖到第四日,出了一桩事。
城北有几个乡绅联名递了状子到县衙,说新渠占了他们家的地,要县衙赔银子。顾砚之将状子看了看,那几块地确实在渠线经过的地方,可大部分是荒地,只有一小片种了菜。她将那几个乡绅请到后堂,亲自跟他们谈。
“渠线走的是荒地,占了你们多少地,县衙按市价赔。可有一句话下官得先说在前头——渠挖好了,你们的地价也得涨。从前城北那片荒地上没人要,渠通了之后,地值钱了,你们占的便宜比赔的那点银子多。”
那几个乡绅互相看了看,为首的姓钱,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捋着胡子想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顾大人说得在理。赔不赔的不打紧,可有一件事小老儿得问清楚——渠通了之后,城北的地,真能涨?”
“润州的茶商如今都往宣城跑。渠通了之后,从宣城到润州的水路省半日,茶商来得更勤,城北的铺面便值钱了。钱老伯若不信,等渠通了,把您那块荒地拾掇拾掇,开间茶铺试试。”
钱老头呵呵笑了,起身朝顾砚之拱了拱手,带着那几个乡绅走了。
沈既明从屏风后头出来,笑道:“你方才那番话,比县衙的告示还管用。”
“告示是纸上的,银子是手里的。”顾砚之将状子收好,搁在案角,“他们算得清账。”
入夏之后,新渠挖到了最窄的一段。两座矮丘之间只有不到三十丈宽,可丘上有几棵老树,树根扎得深,挖起来费劲。齐老七来问怎么办,顾砚之去渠上看了一趟,让渠工把树根周围的土挖开,用斧头一根一根地砍断,再把树挪到渠边栽着。树挪活不活的另说,可渠不能停。齐老七照着办了,几棵老树挪到了渠岸上,渠底也挖通了。
通水那日,是个大晴天。
顾砚之站在渠首,看着宛溪河的水从新挖的渠口涌进来,顺着渠底朝东流去。水流得不算快,可稳,清亮亮的,映着天光。齐老七在渠边放了一挂鞭炮,渠工们站在两岸拍手叫好。有几个孩子跟在渠边跑,追着水流的方向,一直跑到渠尾汇入运河的地方。
陈子安站在渠尾,看着渠水汇入运河,又看了看码头上那几只茶船的旗号,回头对顾砚之道:“顾提举,此渠一通,宣城的茶船从今往后不必再绕远路了。”
“嗯。”顾砚之望着渠尾那片开阔的运河水面,声音很轻,“茶船走得快了,茶农的日子便好过了。”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渠尾的水流。水是凉的,清透见底,渠底的碎石被水流冲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那水流了一阵,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远处,码头上传来船工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有力。那几只挂着恒泰旗号的茶船正缓缓驶出码头,朝运河方向去了。顾砚之站在渠尾,望着那几只船越来越远,最后缩成河面上几个小小的黑点。她收回目光,转身朝县衙方向走去。沈既明跟在她旁边,摇着蒲扇,顾平落在后头,拎着两把铁锹——那是齐老七塞给他的,说是新渠通水了,留两把锹在县衙备着用。
三人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头拉得又细又长,落在宣城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