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招飞复审的通知下来了,初审合格的五人要去市里进行全面体检。
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复选,如果能通过,基本上可以确定身体素质合格。
接到通知那天高三正在月考,考试结束的下午,学校就派车把五人送走了,走得很急。
于毛毛没能和孙继扬见一面,偷偷用手机跟他联系,说是明天一天都会上站体检,后天上午就能回来。
考试结束后,班里人还在往回搬书,于毛毛早早地搬完了,坐在座位上研究试卷,听见班里有人说话:“下雪了。”
于毛毛抬起头看向窗外,无数的小雪花正从天空中洒落下来。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了。
下雪是个好兆头,于毛毛悄悄对着窗外许愿:请一定要保佑孙继扬体检合格,顺利通过复选。
考完试的第二天上午成绩就出了。
于毛毛考得不错,613分,在实验班排名四十二名,算是近半年最好的成绩了。
他心里很满意,最近情场得意,考场也得意。
偷偷溜去八班看孙继扬成绩,孙继扬头一次上了500分,考了513分。可把于毛毛高兴坏了,知道成绩后就想马上通知孙继扬,也想问问他体检的结果。
怕他在体检,就没敢打电话,只是发了个消息过去,没有得到回复,应该是还在忙。
于毛毛有些失落地从八班离开,迎面遇上了杨昱。
他好像一点也不怕冷,天上还在下雪,他只穿着件卫衣,在高三年级的楼道里招摇过市。见到于毛毛,他更来劲了,把手里的成绩单举到于毛毛面前,让人家仔细看看。
“毛毛老师!你快来瞧瞧!走过路过别错过!”
于毛毛拿着成绩单不经意一瞅,吓了一跳。
嚯!杨昱竟然上了400分,考了444分。
真吉利的数字!
觑着于毛毛吃惊的表情,杨昱颇为得意,不忘趁机抹黑兄弟:“毛毛老师你来说,我是不是比孙继扬聪明啊!”
在于毛毛心里,孙继扬是最聪明最努力最有天赋的,他不大认同地说:“那还是孙继扬更聪明些!”
杨昱不认可地‘切’了声:“沆瀣一气!”
“真是可惜,我爸妈没在富阳,”杨昱趴在栏杆上望着银白的大地,喃喃道:“他们过几天才能回来,我先提前想想要点什么奖励吧。”
还有不到五分钟就上课,于毛毛一边往教室一跑边心里打鼓——下节是班主任的课,他回教室这么晚,又要被她虎视眈眈地瞪很久。
刚跑到实验班外的走廊,发现前方有个身影很眼熟,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在四处找人,正拉着路过的学生问“你认不认识于毛毛?”
于毛毛瞳孔骤然收缩——
是淑红嫂。
晚上八点钟,富阳县人民医院手术室。
于奶奶已经进手术室两个小时了,空旷的医院走廊非常安静。于毛毛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抱着他的黑书包簌簌发抖。
于奶奶是昨天晚上去喂猪的时候摔倒的。雪天地面湿滑,她一下子栽倒在猪圈旁,头重重磕在圈墙上。起来后感觉身上有点疼,也没在意就回屋睡觉了,谁料到半夜里就恶心想吐,全身都动弹不得。
第二天淑红嫂出门扫雪,看见于家屋门还没开,就进屋去看,才发现于奶奶在炕上动不了。
山路本来就不好走,何况又是大雪天,救护车都进不了山。乡亲们找了辆农用三轮车,把于奶奶抬上车送来医院的。
到医院后,全身做了CT,颅内出血,髋部骨折,需要马上做手术。于毛毛没带钱,手术费是几个乡亲代缴的。
三轮车要回村,一起过来的几个乡亲们就都回去了。淑红嫂也走了,她丈夫在外打工,家里只有俩孩子实在不放心,况且她也得回去帮忙照看于家那一院子的牲口。
于毛毛独自一人坐在手术室门口,回想起五年前奶奶腿摔伤做手术的时候,也是在这个医院,在这间手术室。
那年他才十二岁,小学都没毕业的年纪,小小的身板强装成一个大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等待手术结果,害怕奶奶会死在医院里,手抖到停不下来。
现如今还是一个人,内心恐惧过头,竟起了一丝丝怨恨。
为什么坏事总发生在他们家?
为什么要发生唯一的亲人身上?
如果他把家里地面再铺平一些,奶奶是不是就不会被磕到了头?
于毛毛沉浸在深深的恐惧和懊恼之中,一直到都没有注意到楼道里‘嗡嗡’的震动声。直到震动声第二次响起,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声音来自怀中的黑书包。
手抖着从包里掏出手机,是孙继扬。
只看到这个名字,于毛毛鼓起的坚强铠甲都泄了去,一阵难忍的哽咽涌上喉头。
接通电话后,于毛毛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于毛毛?”像是听到了于毛毛压抑的呼吸声,电话那头传来孙继扬迟疑的声音,“怎么了吗?”
“我奶摔跤了……”听到他的声音,于毛毛泪水迟到般地泫然而下,抑制不住的哭声从嘴边漏出,“磕到头和髋了,在医院里做手术……”
少年人的哭声在医院走廊里蔓延开来,夜晚的楼道太安静了,传来阵阵回声。
“你别怕!”孙继扬声音也慌张起来,“我马上就回富阳。”
手机里传来孙继扬起身收拾东西的声音。
于毛毛:“你别挂……”
孙继扬:“我不挂,我跟你说话。”
于毛毛拿着手机放在耳边,听着孙继扬收拾东西、外出打车。
晚上八点钟,从市区到县城,又下了一整天的雪,孙继扬接连打了五辆车都被拒绝了,好不容易有个司机愿意去,开价一千块,孙继扬想也没想便同意了。
于毛毛知道自己很过分,他只想让孙继扬回到身边。他实在他害怕了,怕奶奶出不了手术室,他没办法一个人承受意外发生。
“我已经上车了,两个小时就能到。”
“……嗯。”
两人一直保持通话,孙继扬始终低声安慰他,直到于毛毛的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一个电话仿佛耗尽了能量,于毛毛把头深深埋在腿上,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终于听见了楼梯口传来了匆忙上楼的脚步声。
没有看见来人,但于毛毛能确定,那肯定是孙继扬。
他颤抖着站起身,冲着楼梯的方向跑去,不知是紧张还是太冷,双腿打着颤,脚步也十分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