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如。”

柳如归想，要不要把这大鹦鹉带回县衙，以免它接下来又不吃不喝，死在这里。

但这鹦鹉被李无亏抓着吃完东西后，又扑腾着翅膀飞回明林肩膀上，一副绝不离开的架势，柳如归也只得作罢，“如如，我们过几天再来看你。”

在这之后，柳如归和李无亏隔几日就到业镜寺看望如如一次，如如俨然已经记住了可恨的李无亏的脸，每次看到李无亏都要破口大骂，“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李无亏熟练地飞上去，拎着它的翅膀把它捉下来。

旁边的僧人欲言又止，在佛门净地如此，实在不敬，但是对方又是公门的人，和尚们只装作看不见。

柳如归也不制止他。明林大师定然不会在意，只会希望他的如如好好活下去的。

李无亏抓着大鹦鹉，把食水递到它嘴边，“吃吧。”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鹦鹉愤怒地挣扎着。

李无亏抬手给它一个脑瓜崩，“住嘴，你又不是和尚，念什么经？快吃。”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柳如归摇头笑道，“狸奴扑影戏翎羽，鹦鹉还舌念阿弥。”

李无亏抓着大鹦鹉的手顿了顿，待要反驳，柳如归只是吟诗而已，又没有指名道姓说是他。

刘婉儿没听清柳如归念的什么，凑上来问，“大人，您念的什么？什么鹦鹉？”

“没什么。”柳如归笑笑，“我说如如总算不绝食了，恢复了一点活力。”

“是啊。”刘婉儿也很为大鹦鹉感到高兴。明林大师已经圆寂了，希望如如可以好好生活下去，明林大师一定也是这样希望的。

…

九月十九，是观音出家日。

这一天，寺庙往往也会举行法会，但往年的一般都是小型法会，不像今年的法会这么盛大，甚至比孟兰盆节的法会还要盛大。

慧云说过的舍利塔已经在建造了，就在寺庙主殿旁边，肉身菩萨的名气传得越来越远，甚至有信徒不远千里赶来参加这场法会。

主持法会的是业镜寺新任方丈慧云，慧云穿着红色袈裟，弥勒佛一般的面容上充满笑容。

大殿中央是一尊高大的观音像，观音面容圆润饱满，身披璎珞，头戴宝冠，冠上有阿弥陀佛化身，呈半跏趺坐，一腿盘起，一腿自然垂下，垂眸望着世人百态。

观音像后的墙壁上绘着观音的三十二应身和龙女，每个应身的神态和姿势都不相同，从双手合十的中年和尚相，到手捧莲花的白脸少女相，绘制得十分精妙。

业镜寺是皇家寺院，时代悠远，也曾兴盛过，这壁画是当年有名的画师绘制的，后来壁画因为年代久远，有所破损，是明林大师亲自绘制修复的，那捧着莲花的白脸少女就是明林大师的手笔，如若不知道这段过往，看去只觉得和从前的壁画浑然一体，看不出修复的痕迹。

细看去，会发现壁画的右下角落里，这捧着莲花的白脸少女旁边，还绘有一只小小的绿色鹦鹉，鹦鹉张开翅膀，完全就是如如的模样。

柳如归微微一笑，明林大师在这观音壁上留下他的鹦鹉如如，这还真是，素来稳重的大师的一点玩心。

观音像旁用大盆栽种了许多莲花，莲花花苞合拢，都还没有开放。

慧云身处莲花中间，为众人讲经布道，伴随着他的讲述，满屋的莲花竟然都缓缓开放，粉白色的莲瓣层层叠叠，露出嫩黄的花蕊，整个大殿，乃至外面的院子里，都萦绕着莲花的幽香。

信众们都愣住，紧接着纷纷俯首而拜，“大师神迹。”

柳如归却皱起眉头，死去的明林方丈的确是高僧，这位慧云方丈，在她看来却更像个江湖骗子。

“神迹。”李无亏也嘁了一声，“装神弄鬼。”

柳如归对这法会失去了兴趣，忽想起来问旁边的小沙弥，“听闻你们业镜寺有一枚佛骨舍利，往年观音出家日都会供人参拜的。”

“是。”小沙弥双手合十，“方丈说，舍利塔正在建造，将佛骨舍利封闭焚香祈祷了，等到舍利塔建成，再把佛书舍利和明林方丈的肉身菩萨一起供奉在舍利塔里。”

柳如归也没再多问，“我们还是去看看如如吧。”

如如不在地宫。

朝拜的人太多了，如如或许也不胜其烦。

柳如归找到如如，是在寺庙后殿的一个僻静林子里，一个小沙弥在喂如如喝水。

小沙弥模样清秀，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

“小和尚，你是谁？”李无亏发问道。

小和尚双手合十，“小僧法净。”

这大鹦鹉如如在法净小和尚身边倒是乖觉，不像在李无亏手里又吵又闹。

“我师父是明林大师。”小和尚法净摸了摸鹦鹉的头。

明林和尚的徒弟，难怪鹦鹉亲近他，“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法净小和尚皱着眉头，“师父死后，我闭关了几日。”

“我一直在想，师父死之前给我留下的一句话。”法净回忆着那天的情景，师父留下的这句话，他自己诵读了无数遍，“师父说，三界无安，犹如火宅。四面无光，汝身是炬。”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出自法华经，我们身处的世界被生老病死悲忧苦恼的火焰燃烧着，煎熬不息，世人沉迷于短暂的快乐，对周遭的痛苦危险毫无察觉。”

“师父好像是想要告喻我，持身端正，悲悯为怀，拯救世人。”

“我总觉得，师父好像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师父的身体一直很好，但是孟兰盆节之后，师父的身体忽然不适，每况愈下。”

“我总觉得，我总觉得…”法净犹疑着，望着柳如归开口道，“师父的死不是那么简单。”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说的这些都只是他自己的感觉，全无依据，他本不应该在县令面前信口胡言的，但是法净总觉得有许多东西他想不通，他觉得现在的业镜寺已经不是师父在的时候的业镜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