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衔蝉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是县令?这是县令该说的话吗?我没听说过还有这种刑罚。”
“你现在听说过了。”
黑衔蝉下意识想要摸摸自己的衣襟,但是绳索已经重新收紧,将他双手双脚牢牢捆住。旁边的老刘和程知节也下意识拢了拢衣服。
“如何?”柳如归不给他时间思考,“留下来当捕快,还是脱光衣服游街?”
黑衔蝉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真把他脱光了拉去游街,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他不怕死,不怕疼,但是脱光衣服游街,这是什么羞辱人的方法?
黑衔蝉这会真有点后悔了,刚刚没有借机杀了此人,一命换一命罢了。
但现在骑虎难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失足成千古恨,黑衔蝉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空气都仿佛凝滞了,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发出木头爆裂的燃烧声。
许久,黑衔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我留下。”
柳如归点点头,但没立刻放他出来,而是追问道,“你怎么保证你会信守承诺呢?”
黑衔蝉咬牙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柳如归看着他,“可你是君子吗?”
黑衔蝉抬着下巴道,“我劫富济贫,怎么不是君子?”
柳如归摇头,并不想同他就这个问题追根究底,“你给我写个保证书,十年,你留下来做捕快十年,十年期满,你就可以离开,如何,很公平吧?”
这哪是保证书,分明是卖身契。
黑衔蝉心中十二万分不情愿,但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柳如归让人拿了纸笔掷上来,黑衔蝉拿起笔,心中思考着,现在绳索又松了,如果他现在暴起,这绳子和网也就罢了,关键是那些弓箭,黑衔蝉一抬头,那些弓箭的冷光在他脸上晃出一块块斑驳的影子。
黑衔蝉骂了一声晦气,只得提起笔来,写了一封卖身契扔下去。
柳如归认真看过,收进自己衣襟,“解开他的绳索。”
“县令。”程知节忍不住道,“现在还不能完全排除这黑衔蝉的嫌疑。况且就算不是他杀的人,他也犯了盗窃之罪,应当判刑才对。”
柳如归目光扫视一圈,“我朝捕快本就有吸纳有罪之人将功折罪的传统,本县的捕快,也有不少是这样来的吧。”
咳咳。好几个捕快转过脸去。
“可是这黑衔蝉武功厉害,将来他要是闹出事来,谁能制得住他?”
柳如归面不改色,“他将来若犯了事,我一力承担。”
她是县令,她如此说了,程知节也再无话可说。
绳索解开,黑衔蝉从屋顶一跃而下,这么高的距离,他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果然如一只玄猫一般。
离得近了,柳如归才看清晰他的脸,这小贼倒是生了好一张俊俏的脸,睫毛在这灯光之下投下一片小小的暗影。
“黑衔蝉,以后你就是我新城县捕快。”柳如归看着他道。
黑衔蝉表情不悦,在此吃了这么一个大瘪,自然十分不高兴,不过还是阴沉着脸回了一句,“我叫李无亏。”
柳如归点点头,“我记住了。”
“我住哪里?”
“刘捕头,你带他去吧。”柳如归回头对老刘道,老刘答应道,“好嘞。”
李无亏大摇大摆跟在老刘身后,活像他才是这县衙的主人似的。
李无亏走了几步,又忽然回过头来,对柳如归道,“黄万福府里的那颗夜明珠,吹得天花乱坠,根本连夜明珠也不是。”
柳如归一愣,把李无亏盗得的那颗珠子拿出来托在掌心细看,只见这颗夜明珠确实如传闻中一般,快如鸡卵般大小,托在掌心沉甸甸的,在夜色中发出微微的亮光。
柳如归将它拿到暗处,夜明珠身上的光亮更明显了,荧荧的绿色光亮。
这的确像是一颗夜明珠,但这黑衔蝉李无亏四处盗宝,见识过的珍奇宝物不计其数,他说这颗珠子根本不是夜明珠,柳如归不免更加留心。
书中有载,夜明珠价值连城,故有专门假造夜明珠的,将稀土粉末混在清漆中,涂抹在萤石表面,就能让萤石如同夜明珠一般,在夜里发出光亮。柳如归也只在书中读到,不曾亲眼见过。
书中说,这样造出来的夜明珠触手微微发热,虽然也能在夜中发光,但那光亮不如真正的夜明珠自然,更加斑驳。将这样的夜明珠表面刮去,底下就是普通的石头。
但这夜明珠摸来和普通的石头温度似乎并无不同,光亮也并无斑驳。
柳如归举起来细细看去,这夜明珠的光亮中有几道暗影,像是树枝的形状。
柳如归记得书中还记载,有极高超的造假技巧,找到具有天然缝隙的萤石,把磷光粉浆从缝隙里灌进去,打磨平整,就能制成连珍宝商人也难以发现是假的夜明珠。
这颗夜明珠便是这样打造的。
柳如归把夜明珠托在掌心,这颗夜明珠竟然是假的,如果不是李无亏提醒,她也没有注意到。
那这颗夜明珠是一开始就是假,还是已经被人掉包了呢?如果是被人掉包了,那有谁能够接触到这颗黄万福随身携带的夜明珠,并把它掉包呢?
还是得从黄府中人查起。
柳如归点了灯,取了案卷来细看。
黄府上下,包括死去的黄万福在内,一共三十七人。
黄万福的母亲黄老夫人,黄万福的夫人崔三娘,崔三娘育有一儿一女,儿子便是府中大少爷黄彦卿,黄彦卿已经成家,给黄万福生了个小孙子。黄小姐年纪还小,待嫁闺中。
两个姨娘,周姨娘华姨娘,华姨娘也生了个儿子,是府中二少爷黄彦昌。
黄万福的贴身小厮吴吉,也是第一个发现黄万福尸体的人。除此之外还有夫人少爷小姐们的仆从,粗使杂役,一个做饭的老妈子。
案发当天已经给黄府的每一个人录了口供,县尉程知节脾气急躁了些,但是做事还算认真仔细。
柳如归翻看每一个人的口供,从中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还是得一个个当面审问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