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新城县,看起来倒不像传说中的那般龙潭虎穴。但前面三任县令到任不满半年便纷纷离任,大约总不会是巧合那样简单。柳如归绝不会掉以轻心。
柳如归取出告身和随身鱼符,交给这青衣的县丞,周县丞接过查验后,双手捧着交还给柳如归,自我介绍道,“柳县令,我是咱们新城县的县丞周松。”
又指着身后两位同样着青色官袍的官员道,“这一位是主簿郭勉之,县尉程知节。那是捕头老刘。”
果然同她所想一般无二。柳如归笑着拱一拱手,“各位同僚。”
“柳县令。”众人纷纷还礼。
“柳县令一路辛苦,我先带您去后堂休息吧。”周县丞主动替柳如归拿起伞。
穿过大堂,二堂,便是内院,用来给县令及其家眷休息之处,内院不算特别大,但有个小花园,环境还算雅致。
“这是您的房间。”周县丞推开一间房门,房间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只不过,滴答滴答,屋顶处雨水不断渗漏下来,正漏在床铺之上,床铺已经湿了大半。
“这这这,怎会这样?”周县丞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露出一脸懊恼神色,“柳县令,知道您要来,我还特意着人清扫过了,谁曾想这天儿雨太大了,怎的漏起雨来了,这可怎生是好?”
柳如归看他一眼,这县衙早不漏雨,晚不漏雨,偏偏她来的这一日漏雨,柳如归心知这是这周县丞要给她这新来的县令一个下马威。但看这周松神情,真像是发自心底的懊恼一般。
柳如归不动声色,“依周县丞看,该如何是好?”
“唉。”周松拍着大腿叹了口气,“自然该找人来修葺,只不过最近都是连绵雨季,不好修葺屋顶的,只能等天晴了再喊人来修。”
周松看着柳如归的脸色,“那这段时间,要不委屈县令您,把床调个个儿,暂时将就将就?”
将就将就。说起来,漏雨也不是个大事儿,柳如归更差的环境也不是没待过,只不过,这是她来新城县遇见的头一桩事,这个小小的下马威她若是忍了下去,只恐怕今后免不得被蹬鼻子上脸,更难服众。
柳如归淡淡一笑,“那就烦请周县丞找两个人来替我挪一挪。”
“自然,自然。”周松口中恭敬,心里却笑道,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丫头,说什么便信什么,好拿捏得紧。
“郭主簿。”柳如归却忽然回头,对着一旁插不上话的郭主簿郭勉之道,“明天如果天气好些了,劳烦郭主簿去请人修缮。”
每每有上官来,都是周松对接安排,衙门里的大事小情都由周松包揽,明明他的官位也就比周松低一级,但是事事都说不上话,插不上手,郭勉之也没想到这新县令突然点到他,未及去看周松的脸色,当即喜道,“县令,我…”
周松脸色有些难看,县衙整修翻新,一直都是他负责的,修葺屋顶是小事,但是新县令一来,便要把他的权柄分出去,那怎么能行?周松飞快截断郭勉之的话头,“柳县令您刚来,可能不太清楚衙里的情况,这原是我负责的,县令您放心,天气好些了,我马上着人来修,绝不耽搁。”
柳如归慢慢抬起眼皮来看他一眼,语气不轻不重,“我是见周县丞你事情太忙,恐怕是顾及不到漏雨这样的小事。屋顶的事就让郭主簿替你分一分忧,周县丞以后还有什么忙不过来的,也可以找郭主簿共同分忧。”
这话分明是在指责他了,不仅指责,分明还在威胁他要分他的权,周松变了脸色,柳如归却又笑道,“郑县令调任,中间空缺了这么些日子,周县丞忙碌也是自然的,这段日子辛苦周县丞了。”
周松的话头被打断,这柳如归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周松一时也反驳不得,只得跟着笑,心中却忿忿。这柳如归一来还就摆上了县令的架子,居高临下对他说辛苦了,且不看看他们这新城县,乃是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县丞,你柳如归是武皇委派的又如何,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且慢慢走着看吧。
“那县令您休息,我们就先不打扰了。”周松退到门外,又转回来,“柳县令,今日您来的匆忙,也不及准备,晚上我叫他们备一桌好酒好菜,给县令您接风洗尘。”
柳如归笑笑,“不必了,我也不善饮酒。”
不善饮酒,周松更积极了,“县令您千里迢迢来了,怎能不迎接您一下?反正明日是休沐日,就是多吃两口酒醉了,多睡半日就是了。”
不等柳如归回答,他又抢着道,“也不仅仅是吃吃饭,也是让您方便认识认识衙里这么些人不是?”
柳如归也没理由拒绝,点点头,“那有劳周县丞了。”
周松连道不敢不敢,退了出去。
出了门不阴不阳地看一眼郭勉之,“郭主簿,新县令才来,郭主簿就开始献上殷勤了。”
刚刚柳如归说要把修葺屋顶的事交给郭勉之,看郭勉之那个不值钱的样子,立刻就要向上凑。这新县令还不知道能待上多长时间呢。
郭勉之陪笑道,“上级有令,我们这些人哪有不听从的道理?”心中却鄙夷道,说起献殷勤,哪个人比得上你周松,论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献殷勤,背地里捅刀子,也没人能比得过周松周县丞。
周松冷哼一声,甩手走了。心中盘算着,接风宴上定要给这新县令一点颜色瞧瞧,让她看看清楚,这新城县到底是谁当家做主。
“老刘。”周松提了一壶酒扔给老刘,“你最喜欢酒,这可是好酒,晚上可得陪县令好好喝上几壶。”
老刘掀开盖子,凑上瓶口闻了又闻,陶醉道,“好酒,好酒。”
柳如归推开窗户,倚窗而立,看着窗外雨点飞溅,这雨下了快两个时辰了,雨势不见小,反而越来越大了。
柳如归伸手接了一点豆大的雨水,沉甸甸地砸在手心。她喜欢下雨,喜欢这样狂风暴雨的天气。
她幼时乘船,风和日丽悠悠荡荡的时候,自然也别有一番悠闲滋味,但是在狂暴的风雨中行进的时候,她更感受到这自然力量之磅礴,感受到以人力对抗这磅礴力量之紧张和血脉喷张之感。
柳如归闭上眼睛,且让她看看,新城县这潭水,到底有多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