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住勺柄,一口口往嘴巴里送,明明是在进食,却丝毫不见享受的神情。
一张惨白小脸,刘海软软搭在额前,敛起水一般的眸子,只是发了个烧,落在旁人眼中却像大病初愈刚能下床。
喝了小半碗,想起什么,程辞放下碗。
靳时显感受到目光抬起头,她进卧室,去而又返,朝他走过来。
“我回去找到的,没想到真的有,就在柜子里放着。”
她那张底片泛黄的杀青照,灰尘抹掉了,干净但不精致。
靳时显捏着这个十几年前的老物件,端详良久,程辞站他身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这么长时间,“其实不是太好看,我那时候在同龄人里不算瘦。”
相片背景是片场,很杂很乱,大多是成年人,只有她一个小孩子站中间,细看五官都没变,脸颊肉嘟嘟的,她现在脸上也有点婴儿肥,但不显眼。
区别最大的是挂着的笑容,那会儿真的是孩子,眼里脸上皆不谙世事,她自小就不是外向性子,眼睛笑得含蓄却烂漫。
靳时显敛眸,“这里是颗痣吗?”
他看得仔细,是她脖子上。
“我上大学之后点掉了,说是寓意不好。”程辞伸手戳了戳右半边脸,唇边和颊中的位置,“这里,还有这儿,之前都有。”
她头发绑得松,两边散下来,围着素面朝天一张脸,吊灯下白莹莹一片,他眯了眯眼,“你还挺多痣的。”
程辞没听清,靳时显也没和她解释彼时的心猿意马。
“别站着,往下坐点儿,我看看。”
程辞视线低垂,一时没动,靳时显低眼去看。
他挑的沙发很小,躺椅一般,不比她吃饭坐的那张大,如果他不挪,她没地方坐,不然就只能坐他腿上。
“我的错。”他笑,不离手的照片搁置在桌边,拉她去其他地方。
他一只手抵下颌,另一只揣摩她脸上的痕迹,是有几处地方比周边皮肤白上一个度。
“当时怎么弄的?”
“激光。”
他眉头一皱,“医生技术不好?”
社交距离看不出,可如若留心不难瞧见那些痕迹,她会激光点痣,想必是在乎外貌的。
“当时医院快下班,他们和我说如果要激光可能打不了麻药,有点疼,问我能不能受得了,不行的话可以明天再来。”
“你没打。”近乎肯定的语气,脱口而出了,靳时显也觉得他没猜错。
程辞说:“没打。”
不打麻药有多疼,靳时显没经历过却能想得到,他轻叹口气,“怎么半天都等不了?”
也不是等不了,但比起疼痛,她希望可以快点结束。
程辞那会儿想得简单,直到躺在手术椅上,皮肤直射,一下又一下的痛,她闻到空气里的灼烧气味,眼泪不停流。
那种痛是避免不了的,哪怕快刀斩乱麻。
毕竟是她身上的一块,刚激光完那几天也不能用水去碰,医生说不要刺激它们。
“留几颗也挺好的,有特色。”他不留神讲了句废话,但想一想她激光时忍痛的模样,实打实想这么告诉她。
“我那时看了科普书,书里说这里长痣说明姻缘浅,”
程辞随手一指,靳时显沿她指尖看过去,侧过脸,女孩子专属的香气倏尔逼近,她又轻点他鼻尖,一触即分,同他讲:“长在这儿会有桃花劫。”
靳时显看着她,好似嗅到雨后空气,清晨推开窗的那一口冷气,薄而透。
“桃花劫?”他一字一顿,重复道。
程辞点头,好像只是为了和他分享知识,单纯道:“但你这里没有痣。”
她瞧他鼻尖,他看的却是她,“没有吗?”
而他看不到的地方,她五指握在一处,扒紧掌心,比表情更能昭示此刻她靠近他的紧张心绪。
“别的呢,知不知道,比如手相,还有面相?”
他不紧不慢摊开自己的,翘起唇角看她,仿佛待她来一一观察。
“掌心蜿蜒的线路很复杂,你是会花心思的那种人……”
实在对算命一窍不通,只言片语胡乱讲了讲,靳时显也不点破她,嗓音含笑,“桃花劫呢,要怎么解?”
被他揶揄,程辞咬了下唇,说:“我还不太会,等我之后学一学再告诉你。”
稍微有点动作,她脑后的头发束得太松,直接套住头发的发圈掉下去。
白底碎花款,束口小,乍一看像是装饰品,靳时显捡在手里,程辞一头黑发散开,他明了它的用处。
“头发还要绑吗?”
他没加主语,她绕两圈发尾,半带犹疑,不放心假手于人,“你会吗?”
指间感知到顺滑的芳香,是清透的花果味道,她头发长,难得发质不毛躁。
“你那张照片,能不能先放在我这儿。”
背对的姿势看不到彼此表情,他忽然提起,程辞一怔,不能确定:“你要吗?”
“我蛮喜欢的,刚好回去看看你演过的戏。”他讲的松散,仿佛是一经出口无法更改的事,不需她多问来确认。
程辞没法做出大幅度动作,说好。
他将她两边的发丝拢在一处,泻下来的从他的掌心往下扫,“头发这么长,每次洗完是不是都要吹很久?”
“我一般只吹半干。”
“晚上睡觉不会头痛?”
“睡觉的时候会干的。”
其实头发吹干之前就有点头痛了,还有,她没和他说,她的胃已经不太好,可能是吃辣吃凉导致的,可能是三餐不规律,也可能是基因遗传,周念奚的亲生爸爸,程辞的姥爷前些年得胃癌走了。
讲出来好扫兴。
靳时显有了给女孩子梳头发的经验,第一次下手,他全程用力轻微,程辞没感受到头发被扯,不知不觉间就完成了。
她拿过手机,转成自拍模式,当成镜子来看。
依事看人,靳时显平时在工作上一定严谨,力求不落下一根头发,将她的两只耳朵完完整整露出来。
美感不足,技术有待提升,只能给一个没有功劳有苦劳的评价。
程辞弯起唇,眼中焦点重新回到后置镜头里的他们,看久了,想到照片的作用是记录下某一个瞬间。
那一刻,人似乎已然站在后来的时光里,以至于她扭过身的时候,情绪依旧是半虚不实的。
“靳时显。”
程辞一颗心提着,半悬不浮。
这个人不是一座牢固可留的晴朗小岛,至少对她而言他不是。
好在,好在她也没有抱以永久停靠的积极念头。
她是擅长自我安慰的那类人,波动和平息是一个忽然和另一个忽然的间隔。
靳时显问她怎么。
视线相触,他眼中仍是有温度的浮漾流光,程辞没有躲,她轻轻道:“我是开心的。”
很难说好,却也不会太坏。
没有什么会是永远的好,长久难测,然而眼下,她不愿意错过这一点感受得到暖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