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烟宕机。
呈灵的每一句话,都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外。
她的大脑一时无法消化这些东西。
如果没有心流宝石,她可以假定这一切是对方的虚情假意,可现在……
她说的话,句句真心。
在呈灵的整理下,染血的手逐渐变得白净。她拍了拍手,继续说:“我可以帮你杀掉祝淮和星痕,而其他的事情,你都不需要管,过自己的日子便是了。”
星痕,五圣之一,是曜殿星痕部的主事人,路烟不认识她。
路烟的声音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为什么要杀掉她们。”
“……啊。”
呈灵眨了眨眼。
“她们要杀我们,不能反杀吗。”
她的视线终于从手上挪开,瞥了眼路烟,又看了眼天空,“我不是很明白。”
“不过没关系,我搞不清的事情还挺多的。你现在也还小,还是多喝点牛奶长高吧。”
呈灵起身,拍了拍那一半红一半蓝的衣服,“我要下山了,你随意就好。”
说罢,对方看了看周围,平静地走向通往山下的道路,丝毫不在意路烟的反应,也没管还扭成一团的两人。
路烟深吸一口气。
她从未如此挫败过。
她有想过上山后,如果明漾还活着,免不了与那个劫持明漾的人缠斗一番;也想过,如果献祭已经结束,她直面呈灵,可能会和对方展开激烈的争夺灵魂较量。
无论如何,她都应该伤痕累累。
她应该费尽自己的全部解数,却阻止,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安稳坐着,看对方用着像告诫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的语气,说着一大堆她听不懂的话。
为什么,她会那么平静,甚至还那么讲道理,衬得方寸大乱的她像个幼稚的孩子。
“你先别走。”
路烟斜瞥,一把拉住呈灵手腕,被烫的吓了一跳。
伤口已经修复,这不是具尸体。
“山下,他们有埋伏。”她的声音又轻又细,“你如果下山,他们会直接杀了你,我们又怎么能杀了祝淮。”
呈灵果然顿住了脚步,扭头看向她,“那你打算怎么做。”
“你先坐回来。”
路烟看着呈灵自始至终保持着同一个平静的表情,在她出声后也没什么犹豫,落座在她面前。
“我的朋友,是为了替百姓申冤,才会自愿献祭给你。”路烟的神情看起来十分哀伤,“我得知道,你究竟会不会替她完成心愿。”
“啊……”
呈灵的眼睛看向其他方向,“你的担忧很有道理。”
“我当然会帮助他们,我便是为此而来的。”
“一如八百年前。”她分明用的是明漾的声音,听着却无比冰凉单薄,“蒙冤者们需要我,我也一直为他们而存在。”
“那么,那些死去的人呢。”
路烟面上透出一丝哀求,“那些人中枉死的人们,你也会施以援手,赐予他们新的生命吗。”
“那我的朋友,也能……”
“嗯。”呈灵点头,“我便是为此而来。”
路烟松了口气。
她放心了。
“我,我其实根本不想到这里来。”路烟肩膀耸动,用手捂住面颊,“他们知道我能上山顶,所以逼我……”
“我的朋友,这辈子都在惦记着那些吃苦的人,如果你能救他们……”
呈灵安静地站着,看向痛哭的路烟,不发一言。
“我,我其实还有个事情。”路烟露出哭得红肿的眼睛,“你凑过来一点,可以吗。”
呈灵走向她。
狂风大作,灰雾在四周不安地扭动着,将空气扭曲。
路烟伸出手,半拥住呈灵。
“噗嗤——”
呈灵低头,看着胸前戳破皮肉的那根箭镞,又看向面前的路烟,面无表情。
那支箭镞,那支可以击杀妖道的箭,自祝淮在山脚下交予她以来,一直被路烟牢牢的握在手中。
“我虽然不知道他们谁对谁错,但我知道,你一定是错的。”
呈灵在的那二十年,云间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乱。信从她理念的人自尽长生,献出自我与财富,不信者则必死无疑。
呈灵不在的这八百年,云间界无比和平,欣欣向荣。
心流宝石看的是那个人自己的真心,而非客观的事实。如果被测者不觉得自己有错,便无法测出。
真实的记忆与历史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不是呈灵口中那些她自己认为无比真实的承诺能够掩盖的。
路烟想起,来到这里之前,祝淮发给她的那个文件。
“接受赐福之人的异化”。
祝淮是在提醒她,以一种最为直接的方式警告她,如果呈灵不死,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承载着圣言堂力量的箭开始发力,闪耀着奇异的光彩。路烟咬着牙,又让箭镞往前进了一分。
一旁传来破风之声,黑袍老太已经被逼上穷途末路,身体如同气球般炸开,再无动静。
呈灵仍平静地看着路烟。
沉默两秒,她叹了口气。
“这柄箭,果然在你这里啊。”
路烟瞳孔骤缩。
呈灵,在抓着箭往自己胸口按。
贯穿皮肉的声音惊悚,路烟意识到什么不对,下意识要将箭拽出来。
呈灵想让这柄箭深陷在自己体内,即便这样她自己也会身死。
路烟虽然不知道这样会发生什么,但只有一条是确切的:绝不能顺着对方的意愿。
她猛地把箭往回拽,却发现对方的力量似乎不比自己要弱。
不,不对……
不是对方力气太大,是她……
路烟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分明空无一物,却传来无法忽视的,撕裂般的痛楚。
四面八方传来漏气的声音,周围,细小的裂缝从空中凭空出现,里面伸出一只只手,向呈灵探去。
空间神法。
是呈灵的空间神法。
“有人想让我们自相残杀。”呈灵声音仍是之前那个语调,像是丝毫感受不到痛苦,“路烟,你不疼吗。”
“……”
路烟已经疼的快要昏死过去了。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手指开始痉挛,几乎快要握不出那光滑的箭身,明明胸前什么都没有,但贯穿的痛仍让她产生幻觉,仿佛自己的胸口涌出了一股股的血。
生理性的眼泪滴滴坠落,她索性用牙死死咬住那箭的末端,与对方进行着生死拉锯。
被撕裂的空间极不稳定。黑暗中,往外摸索的手有些因为空间的忽然闭合而坠落在地。
也有些已经摸到呈灵的身体,试图将她拽到罅隙之中。
路烟的嘴唇被咬破,勉强维持着正常思考。
呈灵想逃走。
不行,不……
等等。
“你……说得对。
路烟忽然松口,那箭又没入呈灵胸口几分。
她大口喘着气,看起来十分狼狈,“我们……的确是在互相残杀。”
“但是。
“死去的,只会有你一个人。”
她猛然施力,配合着呈灵自己的那道力,双管齐下,尖锐的箭瞬间彻底没入,穿破胸膛与后背。
与此同时,呈灵背后的见澜抓住那箭从背后透出的尖端,一把将其拔出。
箭落在见澜手中,而呈灵的胸口多了个透风的洞。
周围扭曲的空间瞬时闭合,她捂住胸口跪倒在地,咳嗽了几声,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也没有新的血。
“啊。我忘了。”呈灵语气淡淡。
即便是穷途末路,她仍没有丝毫变化,“还有个能帮你的小朋友呢。”
在先前的战斗中受了伤的见澜扶住因剧痛而大汗淋漓的路烟,金眸微闪,防备着呈灵可能存在的反扑。
路烟眼前一阵阵地发昏。
她捂着胸口,只觉得自己像是再次体会了一遍第二世的死亡。
“那就这样吧。”
呈灵撑地,缓缓站起身,胸口的洞迅速被填补,但口鼻却冒着金橙色的烟。
两人瞬间进入状态,提防着她可能会有的任何动作。
意外的,呈灵并没什么反应。
她盯着那根被见澜握在手中的箭,又收回视线,“我们后会有期,路烟。”
路烟惊愕。
呈灵,没有犹豫,用着明漾的身体,直挺挺地坠下山崖。
“明漾——!!”
路烟挣脱怀抱,冲向山崖,只听到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明漾的身体挂在树枝上,低着头了无生气。
路烟扒着崖边的石头,望眼欲穿。
最后一缕金烟也消散,呈灵的影响彻底消逝,闲雅山周围的雾霭散开,天光大放。
然而下一秒,路烟的心停跳了一拍。
那具失去灵魂的躯体,手动了动,随即是头,躯干。
这……
身体的主人像是感受到什么极端的痛苦,苍白的脸皱成一团,低低的呻吟声缠绕山梁。
“……她吃了蓝凄草。”
见澜在路烟身旁见证了这场神迹,“因为蓝凄草,她才能登上山顶,也借此捡了一条命。”
路烟什么也听不到,大脑一片空白。
她原本只是想着,借呈灵的能力让明漾的尸身完整一些,可没想到明漾还能借着这个身体再醒过来。
“明漾……”
明漾。
路烟的眼前浮现出明漾曾经的种种,她们在荷塘旁结缘,在高墙下对她说话,在下城区陪伴孩子,在大街上肆意的笑。
她在水中自尽,又主动献祭自己。
但又主动撕毁计划,告诉自己生机。
她在某一日下定决心。
明漾想要拯救她,又何尝不是在自救。
她们是站在两座孤岛上的人,在河的两岸遥遥相望,其实只相隔咫尺。
路烟呼唤着底下那个茫然的人。
支撑住明漾的那根树枝并不粗壮,令人牙酸的声音不断传来。
她呼唤着。
不顾剧痛,向那个人伸出了手。
死与生,在她的选择,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