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嬴政终于开口。
赵高猛地伏下身去,额头抵地,“臣在。”
嬴政抬手挥了一下,没说话,却让赵高瞬间意会了主上的意思——制丹的方士,处置了。
赵高连声领命而去,心头早已翻江倒海,嬴政许他收拾残局,他便要趁着这个机会,把那些知道他底细的人,都封上口。
“你倒是胆子大。”殿内,嬴政的目光落回陆锦脸上,“识破毒丹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陆锦再拜,“民女想要,那个方士。”
殿内气氛一滞,蒙毅的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好叩首为陆锦挡罪。
“炼丹毒,是罪过,但若炼别的,或许有奇效。民女不敢在陛下面前说尽天机,只求陛下将他赐予民女,戴罪试上一试。”她叩拜,“若是不成,陛下再杀剐不迟。”
长久的沉寂。
“好。”他说,“朕就把他赐给你。”
嬴政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殿外,“从今往后,你每日入宫,专替朕试药验丹。你进献之药,每一粒都须你亲口验毒。”
陆锦没有半分犹豫,俯首领旨。
“蒙毅。”嬴政的目光落在跪地的蒙毅身上。
“臣在。”
“此女由你举荐,便暂居你府上。一应出入,由你负责。朕要她随召随到,不得有误。”
“臣领旨。”二人再次叩拜,一同退出殿外。
殿门缓缓合拢。
嬴政面容冷峻,眼中深不见底,垂眸落在那两盏还未撤下的药汤上。
他自然不信什么“神女”,从陆锦进殿的第一句话起,他就没信过。
可她说中了他的心事,无论是他未宣之于口的边防方略,还是从金丹里验出了毒。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心机,三次便是让人心惊的本事。
嬴政喜欢聪明人,但不喜欢看不透的聪明人。此女有用,有趣,却也危险。所以他得把她放在看得见的地方,赏她恩宠,也给她枷锁,然后慢慢研究。
宫道尽头,赵高已带人将方士徐让拖出了角门。
两个憨壮的内侍一人挟着他一条胳膊,动作利落,显然是做惯了的。徐让嘴里被塞了破布,衣襟在拖行下扯开大半,鞋也蹬掉了一只。一双眼睛在凌乱挣扎中睁得极大,满是不甘与茫然。
陆锦与蒙毅赶到时,赵高正指挥内侍就地解决了他。
“陆神女,蒙上卿,这是在办陛下交办的差事,二位追来,有何指教?”
陆锦上前一步,看着被摁在地上的徐让,“这个人,陛下已经赐给我了,我奉旨来领人。”
赵高笑容微僵,“赐给神女?臣并未接到旨意。”
蒙毅开口,平缓却不容置疑,“方才神女在殿前向陛下要了此人,陛下金口已准。赵府令若不信,可回殿中面圣求证。此人便先由我带回去看管,不劳府令费心。”
赵高目光慢慢扫过二人,终是松开拢在袖中的手,侧身让开一步。两个内侍旋即松了手,徐让像一摊泥似的摔在地上,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马车驶出宫门,拐上直通蒙府的石板路,将咸阳宫隔绝身后。
徐让蜷在车尾,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像尾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你真年轻。”陆锦看着他突然说,“我还以为,方士会是个老头。”
徐让闻声看向她,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迟缓,“草民家世方学,祖父和阿爹,皆以烧炼丹饵为业。”
“可我从未以金石入药!”他顿了顿,又急道,“我爹痴迷金石之术,便是过量服食丹药而亡,那东西害人,我又岂会……”
“本官知道。”蒙毅打断他,“你炼的丹,也许从来没到过御前。”
“但你担了炼丹方士的名号,出了事,就是个替死鬼。”陆锦补充。
徐让的脸色更白了,他想起赵高从前慈眉善目的笑脸。
“你之前随长辈炼金石丹药,炸过吗?”陆锦忽然问。
“啊?”
“炼丹炉,有没有莫名其妙就炸了?”她又问了一遍,平静而清晰。
“炸……炸过,好几次,还伤了人。”他哑着嗓子答,满脸茫然,“如何?”
陆锦笑了下,与蒙毅对视一眼,又转向依然瑟缩在车角的徐让。
“我这里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