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孩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聂明轩,白了蒙毅一眼,嘟囔了句“真没劲”,便向他去了。
聂明轩欣然接受了姑娘们的搭讪,替她们拉开椅子,又叫来吧少加了两杯鸡尾酒,从容又优雅。不出五分钟,两个姑娘已经和他打成一片,耳鬓厮磨的交头接耳中,被他的话题取悦,发出咯咯笑声。
这边危机暂时解除,蒙毅松了一口气,有些局促地侧了侧身,避开陆锦仍维持着护持姿态的手臂,低声认真道,“多谢陆姑娘。方才那二位女子,实在太过豪放。”他心有余悸的抿了抿唇,“可你方才的话,虽为解围……到底太容易引人误会。”
“误会什么?”陆锦收回手臂,“你不就是我的人吗?实习生也是我的人啊,没毛病。”她端起自己的那杯阿佩罗喝了一口,表情无辜。
蒙毅没有接话,但耳根的红却褪不下去了。
他端起莫吉托,喝了一大口,薄荷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压下了几分心慌。他看向聂明轩,短发姑娘正凑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长发那位则已经顺势依偎在他怀里,拨弄着他半敞的衬衫领口。聂明轩春风得意,不疾不徐的把控着节奏,嘴角挂着游刃有余的淡笑。
“白日里还在法庭之上慷慨陈词,维护律法尊严,入夜便在此寻欢作乐,视礼法为无物。”蒙毅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无法苟同的批判与一丝困惑,“此人当真是矛盾至极,大秦朝堂之上豢养姬妾者不在少数,可如他这般能将公务与私德截然分开的,倒是少见。”
陆锦托腮看着他,忽然问,“那我呢?方才说你有主,也让你觉得不堪?”
蒙毅转过头。酒吧迷离的灯光下,她的表情既认真,又带着几分随性的调侃。
“不,陆姑娘,你不同。”他认真思索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
“你虽言行洒脱,不拘小节,常教我惊骇,但你内心自有方圆。你对公务的专注,对友人的义气,对正义的秉持,甚至对陌生如我这般怪人的收留与慷慨,都绝非草草几个字可以概括。你与聂律师,看似同类,实则泾渭分明。”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所以我才更不解。为何在你身上,如此矛盾的特质可以并存?你又如何能在此间保持本心?”
陆锦晃着杯中的酒液,看着冰块在橙色的液体中缓缓旋转。
“外人看见的,都是逢场作戏。但规矩和尺度在心中,只是每个人的规矩和尺度不一样罢了。”她把酒杯放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聂律这人,我敬佩他的专业能力,但私生活是他自己的事,只要他不牵扯到我头上,那便尊重他的选择——成年人,尊重别人的意愿,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仅此而已。”
蒙毅沉默良久,久到聂明轩那边又传来了新一轮的笑声。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你们这个时代,赋予了每个人选择自己如何活的权利,只要不触犯律法,旁人的私德,并不需要他人来审判,这与我大秦截然不同。”
“在大秦,爵位、官职、家族,几乎决定了一个人一生的轨迹。私德更是与官声,乃至家族的荣辱紧密相连。”他转过头,看向陆锦,眼中的那层隔阂与审视终于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思索,“多谢陆姑娘为我解惑,今晚这堂课让蒙某受益匪浅。”
他又看了看聂明轩那边,唇边浮起一丝释然的淡笑,“或许我该学的,远不止史书和这满街的神器。如何像你们一样,在这般复杂的世道里自在地活着,才是最大的功课。”
陆锦笑了笑,与他轻轻碰杯。
“慢慢来。你学东西快,这个也难不倒你。”
夜渐渐深了,聂明轩终于和他的新朋友们尽兴,十分绅士的打车将两个姑娘送走,这才转回陆锦和蒙毅身边,“怎么样,小蒙,一晚上都陪着你领导说话,也不跟小姑娘们聊聊天。”
蒙毅还未开口,陆锦切过话来揶揄,“咦?聂律今晚奇了,怎么自己回来,居然没跟姑娘们一起走?”聂明轩闻言笑着摆摆手,“甭提了,俩小姑娘,一个十六,一个刚满十八……我承认我这人风流,但我也不是纯畜生,对孩子下不了手。”
陆锦闻言哈哈大笑,拍着吧台要再给聂明轩点一杯安慰酒。蒙毅则安静听着她们两个插科打诨,这次他没有皱眉,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散场分别,陆锦和蒙毅并肩走出酒吧。
初秋的清凉吹散了酒气和喧嚣,蒙毅深深吸了口气,看着夜色霓虹,忽然开口,“陆姑娘,我们走回去吧。今晚不想坐那铁壳车了,想多看看这两千年后的夜景。”
陆锦侧头看他,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张清隽的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未消的微醺,但眼神却异常清润。
“好。”她说。
两人沿着安静的街道慢慢走着,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内里灯火通明,一个穿睡衣的年轻人正站在冰柜前挑选冰淇淋,门口有人进出,门铃便叮咚响一声。
“深夜了,还有人买东西。”他认真看着,“咸阳此时,已经宵禁了。”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嘛,我以前半夜看卷宗,饿了下楼买泡面或者关东煮,全靠它养活。”陆锦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Pad,“对了,给你看个东西。”
她打开地图App,搜索“秦咸阳城遗址”,然后把屏幕递到他面前,卫星遥感图像放大,可以清晰看到遗址的轮廓线。
“这就是你们大秦的咸阳城,现在只剩下这些土台基址。考古学家在这里挖出了宫殿的地基、陶制的下水管道,还有你当年可能用过的铜钱和瓦当。”
蒙毅接过Pad,看着那片褐色的遗址轮廓。那是他曾经生活了多年的地方,是他每日上朝下朝走过的宫道,是他目送兄长蒙恬开拔北境时矗立的方向。
可现在,它变成了一片安静的空地,被标注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字样。
他盯着屏幕,久久凝视,侧脸在路灯下半是晦暗。
“我曾站在这里。”他忽然开口,指尖轻触屏幕上的一个位置,“咸阳宫正殿。每日清晨,我在此处等候陛下升朝。”他的指尖移动,“还有这里,宫里地势最高的位置,站上去能俯瞰到大半个咸阳城。这里有一棵老树,夏天有蝉鸣,冬天有积雪。好几次,我随侍陛下到这里,他会站在树下,望着城中万家灯火出神。”
他关上屏幕,将它轻轻递还。
“走吧,回家。”他说。
陆锦接过手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故意让声音轻快些,“走,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身后那家便利店里,门铃又叮咚响了一声,像是这座城市在深夜里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