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有两成的降雨概率，也是叫杨随风碰上了。比没带伞更糟糕的，是这场雨骤然倾盆而下引起的轩然大波。

雨水铺天盖地地披挂下来，将可怜的枝桠打得东倒西歪，空气里满溢着潮湿的泥土味与合金被浇透的味道。怎么会有一场雨来的这么急又这么烈，在工业区灰暗的建筑映衬下，简直像是一匹灰色的不透气布料，要将人劈头盖脸地暴揍一顿还不得还手，又是沉闷又要受疼，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杨随风急切地抓了个人就往外走：“露天测试台上的高频相位传感器还没收回来！”

那人一听也是脸色一白，奔逃般就匆匆忙忙上了楼顶，直往被架在台上毫无遮蔽的金贵仪器。

但凡是精密的仪器，别管厂商说得多么天花乱坠，好像丢进湖里陪人玩浮潜都能保持健康工作依旧能圆满完成。实则谁都知道，哪怕内部线路是不慎沾上点普通的粉尘，都可能会以某种凡人无法参透的玄学原理造成数据偏差使得几年的心血尽数付之东流。

杨随风拔腿冲进那片连绵如弹幕的雨中时，甚至没来记得抓一件外套来挡挡脑袋。冰冷的雨水不留情面地拍打在她的脸上，瞬间将她的头发冲刷成一绺一绺地胡乱黏在颊边。

两个陌生的同事堪称默契地一前一后抬起那台沉甸甸的仪器，努力踩稳脚步不让自己在浸满雨水的石质地面打滑摔跤，又要尽快回到室内以免让人或机器被淋坏了。

来来回回往室内搬运器材的不止他们二人，走廊拐角处不晓得被谁赶着时间堆了几只设备箱，杨随风视线被遮蔽，脚尖绊在箱子的一角，整个都失去了重心，重重地往后坐去，脆弱的屁股蛋撞在铝合金的盖子上，一阵闷疼。

但最糟糕的是，她的膝盖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手中仪器的包角，重力使得这下冲撞打出了暴击的效果，剧痛瞬间如一条游蛇顺着骨骼猛地向上滑行，让杨随风眼前黑沉沉地昏暗了一瞬，冷汗也刹那间就从额角冒了出来。

那陌生同事吓了一跳，赶紧把仪器放置在一个箱子上，扶着杨随风把人送回办公室。

哪怕借着力，杨随风也得咬紧牙关，一呼一吸间几乎能闻到铁锈味，像小人鱼在岸上跳舞般盯着从膝盖处隐隐蔓延至半个身子的剧痛，忍着生理泪水不叫那晶莹的珠子落下。

有时候没亲眼看到伤处时尚且能忍，因为人们总是在情况还行时焦虑于可能的最糟糕结果，但当事情真的不能更坏了大脑的保护机制就会上线，摆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松弛假象意图哄骗心智。

因着布料摩擦都会引起阵阵痛楚，杨随风不得不用剪刀裁开裤腿的膝盖处，翻开一个窗口观察伤口详情。整个膝盖竟然已经高高鼓起来，肿的像番茄子，也不知道是番茄先醉了酒还是茄子先犯了错，形状像是很好吃的鼓鼓囊囊的番茄，颜色却像是香香的茄子般发紫。

杨随风这下是真的想哭了，紧紧抿着唇坚强地在同事们的惊呼中接过一盒冰格敷在伤处，透过朦胧的视线，她看到周围的皮肤也渗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乌青色。

等做完急救又敷了药，受伤最重的杨随风被第一个送回到家楼下，被搀扶着一跛一跛地挪进了温暖的客厅。此时天色已经暗沉变为极其忧挹的紫灰色，乌云像是被浓缩成一颗颗细碎的石子塞进杨随风的膝关节里，叫她没晃动一次伤腿就要深呼吸一次用分散注意力的方式缓解疼痛。

“天哪！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杰西卡感同身受地红了眼眶，忙不迭地跑着来一把扶住杨随风，把人轻手轻脚地安置在沙发上。伤腿横着，后腰处被塞了腰枕，就这么把杨随风好好地护理在柔软的家具之上。

杰西卡嗅到其上有药水的味道，但细细打量了那片乌黑紫胀的伤处，终究还是不放心，翻出红花油来替杨随风揉散淤血，直把人搓地龇牙咧嘴呼天喊地。

“不过是撞了一下，过两天消了肿就好，不用……嗷！”杨随风痛得直摇头，但是手上没力气推不开杰西卡，都快哭了也只能虚虚地将手掌搭在杰西卡的手臂上，想要脱离这样虽然为未来的自己好在对现在的自己完全是酷刑的药油消肿。

草药的浓烈气味在狭小的客厅里弥散开来，但比之更厚重的是杰西卡带着几分气恼几分无措和几分心疼的爱，她没好气地教训杨随风：“什么叫过两天就好？！你自己看看这腿，都伤成什么样子了还敢跟我嘴硬！好好坐着，等我把这块淤堵活络开就好了。”

杨随风不敢再还嘴，只是有些不服气或是给自己台阶下，嘟囔道：“我知道你是好心，谢谢你，这样确实好得快，下周实地勘测我可能也不必请假了。”

杰西卡想刀人的目光几乎化作实质，像是打量着暂时把杨随风的四肢百骸拆开，等到伤好全了再组装回去，免得这人top癌上头非要无视自己的伤情也不想错过哪怕一个实践理论的机会。

“你还想着跑工地！”杰西卡气得在杨随风没受伤的大腿上面露狠意却是轻轻落手地打了一下，眼底是压不住的心疼，但也带着些许无奈的了然，“算了，我来给你想想办法。”

她对突发事项的应对更从容也更多样，很快就拿起手机在屏幕上飞快地用指尖哒哒哒地敲击着。在一个聚集了慕尼黑高校几乎全部华人学生的大群里，杰西卡的账号发出了一条求助信息：

“紧急求助！有个电气工程系的女孩膝盖严重挫伤，近几日无法正常行走，急需一位有车、驾驶技术稳妥的朋友，帮忙负责未来一周接送她往返公寓-校园-实习地点的工作。有偿，按照出租车标准支付车费，意者请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