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中玉,我要你一定找出这诗的作者出来,找出来,我重重有赏。”
就在这时,边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两人循声望去,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宫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婢不敢瞒着陛下……婢前面来送诗卷,不小心搞混了一些,混、混进了别的东西……这纸上的诗,是、是,婢写的……”
伯琮之双眼一亮,叠步走到那小宫人跟前去。
“哦?你竟有这般才华?那么你抬起头来,告诉朕你的名姓。”
“不、不!这张纸是婢写的,但是这首诗不是婢所作!婢不敢欺君罔上……”
“那是谁写的?从实说来,朕不怪你。”
女孩终于颤颤巍巍抬起脸。
“是昭德院的桓女郎作的……婢不过是抄录下来,学习学习。”
桓女郎……?
伯琮之在脑内极力搜寻了一会儿,才把这个名号和那张倔强的脸对起来。
自从那晚她刺杀他,他已经有两个月没听见过这个人了。
这首诗是她作的?
……有点意思。
“黄中玉,传我口谕,去昭德院,把那个桓氏女带来。”
他转身,大步走回高台上的金銮座,只给身后跪地的奴仆们扔下一句话。
……
桓训容被人带到含章殿前没有一点准备。
浓郁的龙涎香扑鼻时,都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婢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见婢,是所为何事。”
这是她第四次见到这个人,然而却是第一次真正恭恭敬敬地按规矩跪伏在地上,没有抬头,也没有带凶器。没有一点僭越。
这一次,她是真的对自己为什么被带来面圣没有一点头绪。
直到,她听见一首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诗,从那人口中响起。
“……我有寻芳意,何须待重阳?当履天下岭,日日览菊黄。这首诗,是你写的?”
她浑身汗毛,在这个问题抛出的瞬间,全部立起。
这是……?她的诗为什么会传到了这人耳朵里?!
可是他现在问她这话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的诗有哪里不妥,他要专门召她前来问罪么?
桓训容战战兢兢不解何意,一时脑后浮现了千百种可能。
回到当下,她也只能如实回答。
“回陛下,这诗正是婢所作。婢才疏学浅,不过是昨日重阳佳节,一时兴起,草草写就。还望如此拙作没有污了陛下的耳。”
她尽量保持了面上的镇定,自以为自己的一番话不说滴水不漏,也还算简洁挑不出错。
然而,那人听了她的答复,却久久没有说话。
含章殿内躬立了上百侍御,此刻竟然连一人的呼吸都听不见。
桓训容头朝下地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只听到一个脚步声在青金石上的回响由远及近,直到在她额前停下。
“抬起头来。”
她跟着那威严的少年话音抬起头,目光正对上衮冕垂帘后面的一双笑眼。
他似乎心情不错。而她居然在这关头都能心猿意马,脑中冒出这个莫名的想法。
“站起身来,有孕之人不宜久跪。”
他上手把她从地上扶起。不知是秋日微凉的天气还是她的惶恐,他的手温被衬得格外灼人。
她犹如惊弓之雀一般缩手避开,只顾谢恩,可那人却满不在乎地挥手止住了。
“不必行礼了。
“……这诗果真是你所作?你有这般才气,怎么能埋没在掖庭?”
桓训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她已然顾不上礼数,有些意有所感般恍然知道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
“传我旨意,掖庭宫人桓氏,慧心巧思、见远识微,着封为五品……太极宫舍人。今后挪居紫宸殿偏殿,随朕每日上朝,诵读百官奏信,沟通君臣往来。”
一道惊雷。
“扑通”一声,桓训容顾不得殿前失仪,再一次跪倒在地上。
“陛下!陛下……婢乃罪臣之妻,肚子里还有罪臣之后,怎么能,怎么能做太极宫女官呢!”
“罪臣?”
那人却浑然不在意,听她的话只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罪臣,那不正好?将功赎罪,古来佳话。”
“可是陛下……”
她还要再说什么,他却完全不听。
“好了,莫要再说。若再推拒,便是抗旨不从了。”
她别无他法,只得噤声。
他见她不再反抗,饶有兴味地俯首看向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再度开口。
“啊,是。对了,朕还不知道你会不会写字。”
“回陛下,婢会写,不过……”
“那就好。来人!拿纸笔来!朕要你写来给朕看看你的字如何。”
传令一下去,砚台、墨方、毫笔,还有一方一尺长的桑皮纸,不多时便被送到了桓训容面前。
“可是……陛下,要婢写什么呢?”
“嗯……今恩君生还不尽。对,就写这几个字,今恩君生还不尽。”
他像是对她疑惑的目光视若未见般,勾唇颔首。
木已成舟,桓训容知道已经没有左右的可能了。
她俯下身去,认命似地提起笔。
墨在上好的桑皮纸上挥毫、浸润,发出玉一样温吞的声音。
顷刻间,纸上七个秀丽飘逸的大字已然写就。
“不错,不错!果然字都写得好。”那人快步走来,扫了一眼她写的字,便抚掌大笑起来。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明日,你就搬来紫宸殿,白日在太极殿和含章殿当值。一应事项,黄中玉会告诉你。
“今天就这样吧。黄中玉!朕乏了,该回紫宸殿了。”
他说着就要起身动作。贴身常侍领头的一众侍御见状,连忙在后面跟上。
桓训容愣在原地,反应过来那人已将将离去在殿门外。
她赶紧出声。
“但,陛下!这字……?”
“这七个字就送给你吧。”
那人头也不回,只朝她一挥手。
随即,他的背影也消失在含章殿外,只留殿内的桓训容与地上“今恩君生还不尽”的七个大字,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