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担一下子落到自己头上,桓训容手足无措。
她转过头本想和庾令姬互换个无助的眼神,哪知一旁的庾令姬像是似有所料一样早做了准备。
“桓女郎是我的阿嫂,论起来是我长辈。长辈在场,哪有小辈出风头的道理呢?自然应该是请嫂嫂作一首,教教大家、也教教我的了!”
桓训容哪想到竟连续被两个女友这样出卖,一时自己却成了一众女官宫人们围堵的对象。
“桓女郎作!”“桓女郎作!”
她转头,只看到羊五和令姬两人幸灾乐祸的嬉笑,无奈地笑叹一口气,只好把这两人都不接的任务应下来。
“好啦,好啦,我作一首便是。”
众人见她终于答应,总算安静下来,数十双目光都盯着她沉思。
恰在这时一阵冷风穿堂而过,桂香扑面。
她仰面细嗅那香味,想起去年今日同样的花香里,她同庾郎轻车出游,两人在建业城郊东口的一颗大槐树下埋下一坛桂花酿,相约来年启封。
可是如今故人已违。
不知那桂花酿焉在?
其实这世上有多少事,何须待到一个特定节日……生命如此短暂又无常,如果曾经的她早些学会把每一天都只当最后一天过,是不是会少很多遗憾?
她又想到方才羊五教诗时说的话。
对于要写的这诗,她有了点眉目。
“我没有打稿子,只想到哪里念到哪里,随口一作,大家且听听就算,千万别细究。”
她斟酌着开口,众人只答应不细究,催促她赶快。
她边推敲边沉吟,一字一顿地开口了:
“登高朝气净,临眺秋意爽。
“近日天逾清,不觉山风凉。遍野见霜蕊,寒香入杜康。”
紧接着又出了两联,念到一半,羊五便先行喝好,夸这前六句写景清新雅致。
“不提重阳却处处是重阳意趣。快快把后面的也交上来!”
“我有寻芳意,何须待重阳?当履天下岭,日日览菊黄。”
最后两句一气呵成,她不加句读停歇,脱口而出。
全诗方落地,庾令姬便领着众人鼓掌叫好。
“我有寻芳意,何须待重阳……我有寻芳意,何须待重阳?当履天下岭,日日览菊黄!好,好!”
羊五儿一字一句地重复诵读她最后两联,喜上眉梢。
“果然不错,前六句不过摹景清雅也倒罢了,这后四句却胸怀意气高远开阔。全诗虽稍逊辞藻,可是毕竟意境难得!”
她又转向一众学生。
“这便是我刚才所说的‘不拘实事,但求意境’。这下桓女郎给你们起了范,你们可要好好学习了?”
众人听闻都口说称是,又让桓训容把自己的诗再复诵一遍,人人都跟着诵读重复起来。
这样又是一番寓教于乐,直到过了晚膳,夜间时分,诗会才散。
入了夜,桓训容卸装准备就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黑暗里,她看到边塌上被子里面一个侧身背对的身影:令姬大概是已经睡着了。她于是轻手轻脚地踮脚上床,背后却突然传来女孩开口的声音。
“嫂嫂……今日,我很开心。”
她转过身,看见黑暗里令姬一双湿漉漉的圆眼睛。
她待要开口,令姬却止住了她。
“羊夫人人很好,昭德院里所有人都很好,我很喜欢……只是我想,我还是忘不掉爷娘兄长,也忘不掉恨那个人。
“可我也明白了,一个人不能只有哀伤和恨。嫂嫂,谢谢你,虽然不知你又是因为谁、因为什么改变的主意。”
桓训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正愣神的时候,令姬却起身吹灭了烛火,随即又躺下身转过去,不再说话了。
女孩的话犹在耳畔回响,黑暗里,她五味杂陈,百感交加。
不知怎么地她又想起那天永巷里她离去时,令姬朝着她的背影说的那句话。
和令姬相识多年的那点直觉告诉她,今天这番对话,是那一日的延续。
“嫂嫂这番求生的话又是听谁说来?十娘竟觉分外陌生。”
……“分外陌生”吗?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些求生的想法是怎么、又是何时,悄悄播撒在她脑中,而到了像今天这般自如地出口相劝他人的地步的。
那些话于令姬是第一次听,然而于她不是。
她细细回刍之下,只觉心惊肉跳。
……但是,她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自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