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没说完,再也接不上气,只转身把脸埋进袖子里呜咽。
桓训容他们待要再说什么,她却伤心得一句都听不下去,竟就这样哭着跑走了。
“这、这……”
桓训容被这突如其来的造访者震得怔愣许久,在原地看着她飞奔而去的背影呆立半晌才反应过来,回头看见一群同样一头雾水的小黄门。
“这什么,教人‘念书识字’的事,你们可知道么?”
几个小黄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愣愣地摇头。
“这倒奇了……”她嘴上这么默念道,心里却不由得想到中秋当日冯太后讥讽羊五儿时说的话。
“好为人师”、“夫子”、“指点一二”……难道?
她脑中灵光一闪,慢慢有了主意。
只不过,还需得确定一下,才能有把握。
“你们谁家里有姊妹,也同在宫中当差的?”她转过身,这么朝着李鲤他们问道。
……
今年三月里,圣上复行了亲耕礼,躬亲耕种,意在以身作则,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这本是彰显圣上为民之心的大好事,偏偏有几厮朝中老臣借题发挥,进言圣上也该早日册立皇后,同复亲蚕礼。帝后同行,方可以男耕女织之周礼教化天下万民。
圣上忙于朝政,乃心不在男女之事,不意立后。然而对于亲蚕礼,他却觉朝臣所说言之有理。
于是他把此事照例交给羊五,一如之前宫中诸多本应由小君所为之事,吩咐她先暂且代为。
这一日羊五儿出宫,便是为了考察此事,以为来年春日做准备。
晚间,她回到昭德院时已是二更天。
她免去了女官宫人每日例行的述职问安,只让众人皆去休息,自己也回到卧房之内,不想房中此刻却站着个女子。
“明爱?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可是有事找我么?”
羊五走上前去,却只见自己的女伴神色古怪,一反平日的温和亲切。
“我确是有事相白,不过倒不是什么大事。”
桓训容低下头,避开了和羊五的对视。
“……白日里,有个小宫人来找你。我只说你不在,可她却哭起来,她说……
“……说,她是来找你,要你收下她,教她念书、识字的。”
说到最后几句,她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盯向对面人的眸子。
羊五听到这几个字,登时大惊失色。
“这倒是什么话?我竟从未听说过,”她只面上强装云淡风轻,勉强平稳地开口,“想来恐怕小宫人想长点学识,便想着来投靠宫中稍有点权势地位的,碰碰运气罢了。”
“嗯……我原也是这么猜测的。
“可是谁想,我细问起她来,她却说,是她姐姐教她来的。她见你不在、我又一概不知,便以为是你故意推脱,竟哭着跑了。
“我心中疑惑,便托相熟的黄门去向宫人们打听探问,才知道……”
她放慢了步子,踱步绕到羊五面前,细细端详着她的脸色。
“……原来你在宫中悄悄教宫人女官们读书写字、四书五经,自你入宫起、到被立为典内夫人、再到今天……这几年里,已经成为宫中女眷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怎么,原来你对我祖母多加崇敬,乃是心向往之她女夫子的名号么?”
“那么,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瞒着你了。”
羊五儿猛地抬头,撞进桓训容眼中的却是她脸上的一片泰然之色。
“你说的字字非虚。我确实,已经偷偷做这事很久了……不过,可能比你听到的、和猜的,都要再更久一些。”
“我从小在家里,虽然跟着几个哥哥也一同上书房,可是夫子给我的关注,总是不如哥哥们多。我一直为此心中愤愤不平。
“直到有一天,我阿耶的侍妾却来找到我。她说她很羡慕我,也很仰慕我,她之前听到我吟诗,觉得女子也能读书写字真真了不起。可她身份卑微,为人奴婢的女子,没有学习的机会。
“她求我,教教她。
“教人读书是我之前从没想过的事……可是做了之后才发觉自己做得太晚、做的太迟。
“从父妾开始,再到我身旁的女使、仆妇,我慢慢戒掉了最初学习时的愤懑。是啊,我已经比这世间太多的女子幸运太多,又为何要怨天尤人,这时光拿来福惠更多不幸之人岂不是更好?
“后来来到了宫中。不论是当皇后,还是当女官……你可知,这些都非我所愿!世人皆道权势养人,可我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喜欢。
“……我只喜欢教书育人。
“可是宫中也不是全是坏处。宫里有很多女官所写的手录,我才知道原来在这件事,我并非第一人。
“从姚夫人,到桓太主的部曲,再到今天的我……皇城里住了那么多女子,其中竟有那么多都尝试过开办女学教化宫人,又有那么多都渴望读书识字。
“那么多人。这个得以无言的秘密,就在那么多人之间口口相传、代代相传……
“直到今天,摆在你面前。”
桓训容的手被试探着握住了。
“那么你呢,你愿意也加入,或是保守这个秘密么?”
现在她心中的猜测终于被核实,可事情的全部真相原委竟远比她所预想的还要宏大、还要动人。
一种复杂的激动和动容涌上心头,她看着羊五儿的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我岂有不帮着你保密的道理!只是你也太……我原以为你我交心,怎么这事却不愿说与我知?”
感受到自己手上她坚定回握的力道,羊五也抛去了剩下的最后一点顾虑:
“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你知道的,禁中的书简都是天子财产,常人不能轻易动用。我所作所为,圣上都不知晓;若要细细追究起来,也是条罪名。其实自当日知你就是姚夫人的孙女起,我就想告诉你,却只怕你有孕,还要为此劳思……”
“你连我与我哥哥相见的事,都替我保守至今,这样大的事,我又怎么可能不帮你?
“不止是保密,若你不嫌弃,我也识得几个字、念过几本经书,可以相助你一二的。”
此话一出,羊五喜上眉梢。
“果真如此?要是这样……那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想找人……明爱,你当真愿意与我一同做这件事?”
“还能有假?”
桓训容看着对方的笑靥,自己也不住勾唇微笑,当下心中冒出了一个想法。
“不仅如此,我还能替你举荐举荐,再多找一个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