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轻微的抽泣和一声长长的深呼吸,包裹着她双手的温暖、粗糙的触感慢慢抽离,最后,犹如下定某种决断般,彻底离去。
一阵快速利落的、好像生怕自己反悔的脚步声,偏殿的大门“嗵”地一声迅速打开再阖上。
——这回,桓训言是真的走了。
桓训容觉得自己再也站不住,力竭地放任自己坐倒在地。
送走徽姬、同九郎的姐姐相见时,她只不过心中漫起物是人非、思念故人的伤悲,可是意外撞见哥哥,委屈、煎熬、悲痛,一切她努力克制或是整装掩饰的柔软思绪都再也不能自已。
她好像回到生命之初,呱呱坠地之时,所以的情绪都卸去了矫饰,唯有付诸泪水。
大颗大颗的泪珠无言地落在殿内的青色地砖上,击出清脆的一声又一声“啪、啪”。
偌大的太极殿偏殿空空荡荡,唯有她的落泪声持续不断。
“啪、啪……啪!”
“什么动静!什么人!”突然一声尤为响亮的“啪”激得她一震,不由得暂时收起来泪水,警觉地回头幻视。
一瞬间短暂的沉默寂静,接着一小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殿内尽头的帘子后面,却钻出一个人影来。
桓训容努力拭去眼中泪水,眯起眼细看。
“……五娘?”
被叫住的人身躯一顿,却缓步走上前来。
桓训言留下的松明子照亮了她的脸,正是太极宫典内夫人羊五儿。
“——你不要怪我,我原不是有意偷听你壁角……”
“——刚刚的事求你千万不要告诉圣上……”
两人目光相撞、四眼对视的瞬间一齐开口,异口同声,脱口而出的却竟都是乞求。
听清互相说出的话,她们看着对方的脸一愣,反应过来却都笑出声来。
“……我不过是离席,来照料监督一下后边的宫人,顺便看看千万别为着宫宴灯火,让偏殿哪出起了火,却正撞上一个年轻郎君就要进来,躲避不及,偷听了你们壁角,当真是无心不是有意。
“你放心,我绝不对外说一句。你要做什么或是做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我心中也有分寸,各人都有各人的秘密。”
“你这么一说,我倒无话可讲了。”
桓训容闻言也放下心来,朝她安抚地轻轻一笑。
“我今天来这,倒也不是为什么见不得人的私事……原是我为那小孩子寻着了托付的人家,今天趁着宫宴送出宫去罢了。”
“那孩子果真找到了好人家?那倒也是了却了事一桩。”
羊五儿话音落下,说着关心的话,语气中却没什么关心的意味。
桓训容细细观之神色,她闻说徽姬之事时却心不在焉,倒似还有别的什么未竟之言。
这是怎么……?
“你可是还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她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示意她且有事直说。
羊五儿看着她,却咬了咬嘴唇。
“我确实还有事想问你……我听到一两句方才你与那郎君的交谈。桓公之子,小将军桓闻约,他……他是你兄长?”
“正是。”
“那么……先帝太子之时的东宫女夫子,姚夫人,她……是你什么人?”
桓训容心下诧异,对羊五儿到底想做什么一头雾水,只得照实回答。
“是我的祖母。”
她话音未落,对面的女郎却惊得突然整个站起身,直把她吓了一大跳。
“果真?先明王的王妃,从前东宫女官,太子师姚氏,是你的祖母?”
桓训容脑内飞速运转。
她的祖父母伉俪情深。祖母确实曾在嫁与祖父前,以孤女身份被采选入宫,身居东宫要职,一时甚至连当时还是太子的仁宗都要称呼一声“夫子”。
当时她祖父还是太子少傅,他二人也就是在东宫内相识相知,结下了良缘。
……可她祖父毕竟大名鼎鼎,谁人不知。自她从小到大二十年来,对被人问起明王名讳真是习以为常,已经见怪不怪。
但要说是被人这样直直问起祖母,甚至不是为了问她郎君时捎带着提起地问……这,倒是头一回。
桓训容犹豫斟酌着,不敢答话。
羊五儿看出了她面上的顾虑之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羞地重新整装坐下来,笑了笑。
“你不要见怪……我在宫中多时。漫漫岁月里无人作陪,我最常做的,不过整理翻阅过往女官手录,打发时间而已。我在漫卷手稿里,唯见一人才华绰约,脱颖出众,心生仰慕。看那人署名,东宫姚瑕珠。”
“那正是祖母嫁作人妇前,在宫中当值时用的大名。”
听见她的答复,羊五儿脸上的笑容像是花一样绽开。
“果真如此?太好了,太好了……我仰慕这位姚瑕珠已久,遍寻她的踪迹,也只不过得知她出宫后嫁给了先明王桓家黎而已……谁想你我竟这般有缘!今日真是……!”
她激动欢喜至极,竟一时语塞,说不出更多话来。
恰恰在这个时候,殿外宫宴上的大鼓一声一声鸣响,沐浴在这鼓声里的所有人都为之失语失聪。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不再说话,只地拉起对方的手,不由自主推开偏殿的门走出去。
夜幕里群星俱寂,唯有一轮明月当悬,应着响彻天穹的鼓声。月亮好像从未这么大、这么亮、这么近过。
宫外的平常百姓千万人家都在八月十五的这天夜里望着这月亮团圆,可是在这宫墙内,却只有无数无家可归的孤家寡人。
“明爱,我说不出什么宽慰你的话……可是若你愿意,不如放下已逝人。我,还有这宫里的女官、宫人,我们一年年都是这样互相陪伴着、当着家人过了一个又一个八月十五,今后,也可以和你继续一起过未来的每一个八月十五。”
羊五儿转过头来看向桓训容。
余光里,她那双映着月光的双眸亮晶晶的。
……她愿意么?
鼓声越奏越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