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训容心中又涌起物是人非的悲伤,不忍再身处院内欢快的氛围之中,转身正欲回房,却被叫住了。
“桓女郎!我们正在比赛,做小孩子的鞋袜帽子呢,你不来一起么?”
比赛做小孩子的鞋袜帽子?这倒奇了,宫里又没小孩子,做了不是白白浪费么?
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就这么问了出来。
几个小宫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女郎不知道么……?就是今早一早的事……羊夫人正在上房里评点各人的绣品呢,你去问她罢。”
说着,她们又笑笑闹闹地走开了,全不理会她满面不解、想要开口追问的意思。
桓训容无法,只得一头雾水地依言去上房。
堂前几只人高的藕花冰雕,上面扎了五色缎带,看颜色分出是冠亚季。又有几株庭院内的大槐树,下摆着做好的巧果和“磨合乐”小泥偶,旁边晒着书籍衣物,效阮咸曝衣。
堂内的羊五正被几个女官宫人团团围住,正在挨个评比绣工。
“这个呢稍逊精巧,可却新奇;要说这一个,倒是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她手里拿着几个不知什么物什在细细比较,再一看,竟然是婴孩包被。
“宫里多少年不见小孩子,我们做这些自然手生了,夫人多少对我们宽容宽容嘛。”
说起孩子,屋内的氛围一下子变得轻松活跃起来。连一向端庄的羊五儿都被调笑着,不由得露出一个活泼的笑。
“呀,你来了。”回头看到桓训容时,她脸上的笑还没褪去,“有人要见你。”
她朝一边点了点头。
桓训容意有所感般地,顺着她点头的方向看去。
屏风后边一个高大的身影朦朦胧胧,佝偻着背,似乎正弯腰照看着什么。
孩子、乞巧、女儿……
她脑海中冒出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
她的脚步不听意识,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迟疑着走过去。
推开屏风一角,是一个金红色衣服的背影。
他今天没有戴衮冕,但倒也没再散着发,头顶上是一个高高竖起的髻和一顶通天冠。抛弃了佩剑、垂帘,和一切彰显身份的东西,他身着金红色袍子却像个普通的美衣少年。
而这个少年,正弯腰朝着一个摇床,有些笨拙但不乏认真地试图逗笑里面躺着的一个女婴。
“诶哟诶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今天是女儿节,女、儿、节,你的节日,晓得么?跟着我念,女、儿、节……”
摇床里的小婴儿显然不吃他这一套,被他不停地纠缠,最后竟烦不胜烦地哭了出来。
“哇啊——”
桓训容焦急地正欲上前,摇床前的男子却先一步已把孩子抱起。
他抱孩子倒是比逗孩子娴熟得多,在臂弯中轻轻摇晃着,口里絮絮叨叨地念:“好孩子,不哭不哭,哦哦好孩子不哭,你嫂子来啦,不哭不哭。”
说着,他转过身来,像是她刚刚根本不是在偷窥一样,平静地把怀里的庾徽姬递给了她。
她骤然撞破了自己似乎不该看到的场景,承担了两人份的手足无措,接过孩子的时候倒有点手忙脚乱。
“陛下,这是,这……”
她想要跪下去,赶在一切还没有太冒犯前叩见圣上,可是怀里的孩子让动作变得滑稽而困难。
“免礼吧。”在她的狼狈尴尬的衬托之下他显得尤为平静淡然,好像刚刚被看到逗哭了小孩这样的囧事的人不是他一样——又或许,在他,给人见到这样的囧事也该是对方被皇恩眷顾的荣幸。
“宫里没有地方给你养孩子。现在朕把她还给你了,之后怎么着,是你自己的事。”
她以半跪的姿势伏在地上,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如那个立秋夜。
相同的姿势唤醒了相似的记忆,桓训容在梦中百般回刍的语句再度涌现。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可贵。”
有什么她一直串不起来的东西,终于,在此刻,在她脑中连贯起来。
——一只在真空中飞了五天的箭矢姗姗来迟地射中了她。
“陛下……?”她回过神,转身急忙要叫住已经在起步离开的他。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却先在屏风边顿住了脚步,回头:
“她……脖子上的五色丝,是你做的么?”
一个很突然的问题,她张张嘴,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回答。
“是……是婢和婢从前郎君家的女眷们,去年乞巧节一起打的。”
“……这很漂亮。你的手很巧,该再多做些。”
他说完不再停顿,也没给她叫住他的机会就转身离去。
徒留她望着一团金红色,思绪在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上整个断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