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巷居住当值的宫婢黄门全是罪臣家眷或是被贬为庶人的宫人女官,永巷也是阖宫上下闭口不谈的禁忌之地。
此地原来不过是皇城临西南街边的一小块街坊院落,后来不知哪一朝哪一代开始成为了圣上厌弃之人的去处。多少年下来,永巷倒成了宫内实际上的典狱,容纳的人可是大大超过它建造之初预想的数量了。
桓训容跟着两个孩子穿过一间间房舍,目之所及都是些枯瘦的女子。床铺一排一排地挤在一起,打眼看去,肮脏的褥灰蒙蒙地连成一片,和屋外随意堆砌的茅草干柴看不出分别。
她越看越只觉触目心惊。
庾郎的姊妹姑嫂们都是出自七姓,何等金枝玉叶的女郎夫人,现在却都如虫螨一般住在这无人挂怀的皇城边角吗?
……若是没有侥幸怀上庾郎的孩子,她此刻也该身在此处,望不见希冀地抛去尊严、生如蝼蚁吗?
“陛下!陛下!妾没有害兰妃的孩子,妾没有害兰妃的孩子!陛下,妾是一心向你——”
正当桓训容沉浸在自己心绪中,却不设防突然不知何处扑来一个看不清人形的东西,牢牢扒住她的双腿,让她前进不得挣扎不能。
“什么——放开!”
“桓女郎!”
她被这扑袭吓得惊惧万分,几乎绊倒在地。一旁的李鲤雁儿反应倒快,连步上来就要帮她把那还在厉声尖叫着的东西扯开。
“陛下!妾是冤枉的!兰妃的孩子不是妾害的——是皇后!都是皇后!陛下——!”
那团形物却抱紧她双腿不放手,与此同时口中叫喊也不停歇。
桓训容稍微稳下心神,反应过来却听清祂持续惊叫着的话语,在惊疑和不可置信中低头向下看去,仔细分辨:
——抱着她腿、在不停尖叫的这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是一个老妪。
她被所见震得连退几步,失去重心。恰在此时两个小黄门终于合力把那老妇人从她身上拉开,她瞬间没了支撑,双腿一软。
跌坐在地,她抬起头,却正好对上老妇的脸。
她的容貌已经完全干瘪变形,枯瘦得仿佛只剩一张人皮空空荡荡挂着骨架上。头发也稀疏花白挂不住,露出大半光秃的头皮。
可饶是如此,当直视她的双眸的时候,却仍能看出她现在已经浑浊的眼睛在几十年前该是如何明亮妩媚……
或者说,十几年前?桓训容突然意识到这妇人实际该当年不过不惑,过分干瘦的体态、掉落的头发、嘴中剩余无几的牙齿,给她戴上了一层比真实年岁衰老得多得多的头面。
“桓女郎,你还好吧!”
李鲤急得上前来把她扶起,她却分不出心神道谢,眼睛仍死死钉在那妇人身上。
“这、这是……?”
身后的两个小黄门却没立即答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互换了一个眼神。
“女郎莫怕,”最后还是雁儿朝兄弟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嗓音沉声开口,“这是前朝仁宗的萧废妃。十几年前,荀太妃的皇子不足岁就意外暴毙身亡,之后仁宗皇帝就下令贬了萧夫人为庶人,把她送到这里了。这虽是宫中不让明着议论的,但也是陈年旧事,大家都你知我知。”
桓训容垂眸敛容,看向那妇人的眼神震惊中多了几分怜悯:“可就算被贬为废妃,又何至于如今这般……”
“女郎心善,自是有所不知宫中人为权为财为情为爱能心狠至何种地步了。哪怕是好好的人,送来了永巷这样没人问津的地方,哪天不小心吃错了什么喝错了什么不知谁送来的汤啊药啊的,又会有谁去追究查案呢。”小雁儿不含感情的声调里混进了几分讽刺。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自古伴君多如是,身处深宫如行丝缕。
置身至高权力和掌握至高权利的人近旁,有哪个能保证自己初心不变?又有哪个能保证自己永安无恙?
譬如她,如今不过不幸中的万幸一时逃过了落入永巷的命运,可明天呢?后天呢?一年后十年后呢?
……就算幸得天佑,永远置身永巷之外甚至有朝一日得救出宫去,她损失的尊严,又比眼前的昔年皇妃少多少呢?
她不算,那现在已然身处永巷、或许就和眼前人同吃同睡的庾家妯娌们呢?
她在真正踏入永巷之前都还为能再与之团聚而心生雀跃。可如今看来,她却觉得,这样的幸存团圆,也没有半点值得开心的地方。
惊讶、恐惧、疑虑、怜悯、讥讽……万般情绪都渐渐消沉下去,被麻木淹没。
“这般活着,倒不如死了。”桓训容面无表情,喃喃出声。
……
“哇啊——啊啊——”
就在三人对着眼前狼狈妇人各自沉默之时,角落里却隔墙传来细微又突兀的婴孩啼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