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这么行路匆匆地,又是为何呢?是你师父交给你的差事么?”
刚刚还眉飞色舞的小黄门这会儿却躲开她的目光,嗫嚅起来:“不、不是师父,也不是什么要事……太后宫里一位老贵人交给奴的事奴没办好,留了一会儿——不碍事的,奴也不过是出来晚了,着急去吃饭,才跑起来没看路,冲撞了女郎。奴该死,奴该死——”
这么说着他又要开始扇自己耳刮子。
桓训容这边厢刚刚留意到他称呼从“我”转“奴”和语气里流露出战战兢兢的一系列微妙变化,正在心下奇怪的时候,那边厢李鲤又开始自殴。
她吓了一大跳,意识到自己怕不是问到了什么个中秘辛,赶紧打断他:
“你再这样磕头或是打自己,只留这些茶碗在这边我一个人收拾,我收不干净给别人瞧见了,到时候你可就不止要给我一个人磕头了!”
这一招果然立竿见影,李鲤停下扇耳光,也没再磕头,赶忙上手来帮她把前边留在宫道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攥在袖子里。
她这才稍稳心神,确信他不会再突然“恕罪”啊“该死”啊的,从他手里接过碎瓷片,努力转移话头:“你前面说你是跑着要去吃饭?你还没吃饭么?”
“是啊,奴犯了错出来晚了,如果不赶紧就要错过饭点了,到时候没饭吃,就要一直饿到晚上出宫回家的点了。”
桓训容想起自己出门时宫鼓刚鸣过未时,宫中用饭是午时的事,而现在他俩又在宫道上耽搁这许久,等李鲤回去,怕是早就没饭吃了。
想来李鲤大概在太后宫里听老黄门训话许久,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如今看着那孩子尚年幼稚嫩的脸庞,她都有些不忍告诉他时辰。
“咕~”李鲤的肚子就在这个时候适时地叫了一声。
桓训容叹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本来预备留给姑嫂的饭菜:反正今天大概率也找不到庾家人,不如先帮帮眼前人。
“你这样着急忙慌地回去,估计也没法好好吃饭,还要赶时间下午去当差。正好我这里留了些我的午膳,不如你就先吃了垫垫肚子,等晚上回家再用晚饭罢了。”
她抖开麻布包裹,露出里面的饼和肉。
李鲤也不愧不过是个小孩子,又或者是实在饿了,并没和她推拒客气就接过狼吞虎咽起来。还是她拉着他沿着宫墙根坐下,在边上劝他慢慢吃,别噎着。
她在一边看着男童吞咽咀嚼的动作,视线又不自禁地飘到他脸颊的伤疤和斑驳的脑袋上。
天子阉奴和常人家童子仆隶不同,多是孤儿或没籍庶人,再不济,就是家中实在贫困,卖子求荣的。不想也知道,像是这样的小黄门,在禁中吃的苦恐怕是说也说不尽的。
只是桓训容以为,黄门令的徒弟,有人庇佑,或许多少会好些。
……又或许,难不成——?
她正思绪飘荡、满腹猜疑之际,却一瞟眼才发现李鲤已经吃完许久了,只是看见她出神,没敢动作打断。
“谢谢女郎,女郎的恩情李鲤一定牢记不忘!”这会子见她回过神来,他才出声言谢。
“别、别!”她实在是被他又是磕头又是自殴的架势留下了深刻印象,生怕这时他又为两个饼给她下跪。
“嗯,女郎……”
道完了谢,可李鲤还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像是有什么想说的。
“怎么?”
“女郎,你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姓,我好之后报恩的……”
哈,看来黄中玉还是和他徒弟嘴漏过点什么的。
桓训容心中明了,却只装作不知:“我姓桓,你称我桓氏或桓女郎即可。”
她不出意料地看见小黄门刻意别过去躲过她视线的脸上,漏出藏不住的震惊、确信,和窃喜。
她于是不再发话,俯下身收拾了下裙中兜着的瓷片,思忖着该如何交代,便转身准备离去结束这场巧遇,却再次被叫住了。
“桓女郎,不要走!我是、我是真的要报恩的!你这茶碗是做什么的,我、我现在去和我师父认错,好让女郎你和人交代!”
“你刚犯了错被训了,还要再去认个错吗?”桓训容有些想笑了,没停下起身离去的步伐,“我自会和人说是我路上莽撞,砸碎了茶盏的。报恩什么的,就算了。”
“等等!桓女郎!别的什么事你就没有我可以帮忙的吗!我什么都能干的,别看我个子小年龄小,宫里就数我消息最灵通——”
桓训容停下了。
“消息灵通?”
“是啊,桓女郎,宫里的大小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那你是否知晓,永巷何处,可有传出过婴孩啼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