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五也没有计较她的失礼,走过来在她边上不远坐下,目光落到床上的衣物:“少府的人倒是动作快……你也看到了?”
“是。婢还未来得及换上,还请夫人恕罪。”桓训容垂首低声回答。
“这倒不急。掖庭的人告诉我,你过去七天恐怕没怎么进过食水。她们把你送来之时给你请过医工喂过药和水,但你当时昏迷不醒,也不便吃食。现在时候已经晚了,宫人用饭的时间也过了,我让庖厨准备了些东西送来——”
她一挥手,那近侍便端着食匣过来。
揭开盒盖,是一盘胡饼,一碟鱼脍;再往下一阁,竟还有一盘炙蛙(1)。
“你怀有身孕,该进补一些。”羊五儿注意到她停顿的动作,开口补充道。
桓训容看着这些吃食,却没有动作。
这些菜肴比之平生往日她习惯的饭菜自然算不上什么,可是在过去七日的腐臭汤饼之后,她也该当食指大动、大快朵颐。
更何况——她听到羊五的解释,手不自禁地摸向小腹——如今她怀了孩子……
然而,就在这想到孩子的瞬间,她腹部手掌底下抚过的地方却突然一阵天翻地覆,强烈的恶心随之从腹部直达喉头。
“桓氏!”“女郎!”
“呕——”
“砰”地一声,放着饭菜的小方几被她突然俯身的动作猛烈地推倒在一旁,上面的几碟食物翻洒一地。
小几旁的人却无暇顾及地上的一片狼藉,只急切地围向伏在床边干呕的女子。
桓训容感觉自己的肠、胃,似乎都被人整个揪住,从头到尾翻扯了一遍。可她觉得自己几乎把肺腑里的空气都呕净,却仍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是不住地干呕。
“快,快把那些饭菜都收拾掉,尤其是那蛙!”她听见羊夫人抬头焦急地命令近侍,随即又围过来关切地询问,“桓女郎,你还好么?”
“谢谢夫人……我,我无大碍……”她艰难地仰起头直起身,没有接住羊五搀扶的动作,有些狼狈地自行站起来,回头看向地上翻倒的菜肴。
“大概是孕吐,叫庖厨换些饭食过来——”她挥了挥手,止住了对方的话。
“不必如此费心特地照拂我……夫人,普通宫人的饭食都吃些什么?”
“也是胡饼、粟饭,肉脯鱼脍,大多视侍奉的主子当日饭食而定。”
“那,居于永巷的,苦役宫人呢?”
羊五儿看向她,眼神惊异。
“圣上特命优待你,如今你并非居于永巷,又何必——”
桓训容摇了摇头,没等她把话说完:“夫人,永巷的官婢吃什么?”
对面深吸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
“菽饭,汤饼,有什么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桓训容盯着地上的残羹,耳边回荡的却是羊五的这句话。
她又抬起头,环顾自己的这间屋子,小小一间房,却整洁不苟、一应家具样样具备……自然,这也是针对她的,“特殊照顾”了。
特殊照顾……是因为她怀了身孕么?还是因为她怀的是庾家的遗孤呢?
可就算她备受照拂、特蒙圣恩地把这孩子顺利生下来,那又怎样呢?真正的庾家人如今何在呢?她想起她不知今安在的妯娌小姑,又想起尚未满岁就成了奴婢的徽姬……她们现在是不是都在永巷,住在十人五人一间的陋室,吃着菽饭汤饼呢?
……
羊五看眼前的女郎低垂着头沉默无言,迟疑着上前去:“你何必自苦……罢了,若你执意,我便令人每日给你也只送粗饭便是。”
“……没事。”那人却回首,朝她敛眸勉强一笑,“方才是婢失仪了。吃穿住行一应事项,都听夫人处置。”
“果真无妨?”她想起她刚刚突然呕吐不止,仍觉心惊肉跳,心有余悸。
“没事……不过,夫人可知,宫中若有罪臣遗孤幼婴,该当如何处置、安排何处?”
她有些讶异话题的转向,旋即又想明白,莫不是桓氏愁思腹中孩子未来去处,才举止有异,问起永巷详细?
果然孕中妇人多思……不过这桓女郎自她见她第一面便情绪大起大落,行事难以捉摸,难料不会又做出什么不端之事。
羊五儿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开口决定安抚对方。
“你可是担忧腹中孩子?不必忧虑过度,圣上仁慈为怀,待你胎儿诞世,大抵也不过隐去父家姓氏,过继给无后的宗室子弟。届时若你还想看望他也未必不可能,若圣上开恩,仍能允你们母子不时一享天伦……”
羊五儿一边说着,一边一只手轻轻地、试探着,落在对方肩头。
她有些欣慰地看到她没有躲闪,没有出声反驳。发丝之间,刚才还神色激烈的侧脸,现下却安定沉静下来。
果然是在担忧孩子的未来,她心中对自己确信到。
……而此时此刻在她边上的桓训容,却对羊五的腹诽一无所知。
她甚至没知觉到羊五的手是何时搭在自己肩上的,因为她在她回答她的问话时便早已心猿意马。
——确切地说,她在羊五开口的瞬间,心中的一个想法就已展露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