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点一点俯下去、俯下去,直到除了自己的小腹以外她的脸和床榻之间什么都不隔,她就这么静静听着肚子里那个尚且还没有声响的心跳。
慢慢地,她感觉自己背上抚上一只轻柔的手掌。
她半阖肿了的眼皮,抬起半张脸,从余光中望去:是那华装女郎。
“你来,就是为了在……那时候,告诉我我有孕之事?”
“并非……”对方听出她嘶哑嗓音中带着的一点自嘲和戾气,却没有责怪,反而有些犹疑,“我、我不知你竟会想要自我了结……”
桓训容有些意料之外地听到她语气里的一点忧思和自责,她直起身子,轻轻抖开背上的手,在风干的泪光中头一次看清了对方的样貌。
那女郎衣冠华丽,发中钗环和手上五色丝都是命妇规制。可细看她现在那张神情纠结的脸,观其年纪,估摸不过廿岁有余:正是个青春妇人,与桓训容自己相仿。
宫中没有妃嫔夫人,可难道却还有这样一位桃李花信之年的太妃吗?前面仿佛听见她介绍自己是……
“我系宫闱典内夫人羊氏,”女郎似乎是看到了她怀疑不信任的神色,开口再次诉说了一遍自己的身份。
典内夫人?桓训容自以为对命妇和女官品阶该是清楚不过,却从未听过这一方名号,更未听说过哪位与自己同龄的羊家女居然入了宫。
“圣上下令,我与黄门令黄贵人一同,负责你与你腹中儿的吃穿用度,当然了,主要是保证你们的安全不被旁人伤害——还有,自己伤害。”
最后几个字是一字一顿地补充的。
“因你情况特殊,圣上特将你从永巷调往太极宫,做近侍宫人。圣上恩典,你该当结草衔环、感念不尽。”
恩典?
不如说是为了控制。
成了近侍宫人,成天在那暴君眼皮底下,一言一行皆看他心意,生或是死,难道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若是他那天起意,就算想要活剖她腹中子,又有什么不可能?
原本得知有孕的悲愤,在听到那个杀了她郎君、她腹中子的父亲,和她夫家全家的人的几乎同一时间,就立刻转为了满腔的怨怼愤恨。
羊夫人显然是看出了她心底的未尽之言,但她却再未敢出声呵斥,只是淡淡地开口:“不论你心中是悲是喜,圣上诏令已下,无有回旋之地。现在,你当随我一道往紫宸殿去拜见圣上,叩谢圣恩。”
说完,她看着桓训容,顿了顿张口,似还有什么想说的没说出口。
“我可以自己走。”
桓训容明白她心中在想什么。她从床踏上利落地站起身,挥挥手挡开了本想再度上前的一众近侍,没等羊夫人说话便自顾自向前走了,一直走到内室门口才停下,回头道:
“夫人,请吧?”
宫墙晚带凉,曲廊月影长。
桓家几代皇亲国戚,夜宴、探亲,桓训容自然对宫中行地不陌生。
可如今垂首缀行在羊夫人身后,她却有种,恍若初次入宫般渺小的复杂感受。
行至一富丽堂皇高门大殿,仰头待要细看门额却高不可及。桓训容便知是到了。
身后的近侍都退下了,只余她们二人拾级而上,来到门口廊下,羊夫人上前去同门前一位小黄门禀报通传。
须臾,一位着皂衣、冠帻、佩绶的中年无须郎君从殿内走出,她心下明白这位即是黄门令。
这黄门令却与羊夫人耳语几句,便转头向她一点头:“桓女郎,圣上召你入见。”
桓训容有那么片刻的呆愣。
有这么好几年,她只被称作桓夫人或是庾夫人,“桓女郎”这个称谓实在是久违,她花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自然,如今庾家是罪臣,谁敢再在天子脚下提起她罪臣妻的身份呢?
她有些踉跄地迈过紫宸殿的门槛,跟在黄门令身后在青石方砖的地上走了几步,便到了紫宸殿外殿。
她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漫天高的金红色云帐,摹金漆的云母画屏,高挑的铜鹤炉升起袅袅熏烟,最后才是在这威压逼人的布置当中,显得几乎没那么高大夺目的绛色身影。
桓训容那个瞬间的第一个想法是,竟这般年轻。
回过神才反应过来,她竟然看清了他的眉眼样貌——他没戴垂旒冠冕,而直视天子颜面是大不敬的罪行。
她立即低下头去收回自己失仪的目光,跪伏在地。
“你便是桓训容?”寂静了一小会儿,那头响起,并没有触怒、反而是有些好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