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宫怜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你觉得呢?”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比较的对象。”
雨宫怜笑了。
“那就算吧。”
孩子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苍蓝的眼中好像动了一下。
“那朋友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雨宫怜靠在树干上,语气随意,“朋友就是——你想来的时候可以来,不想来的时候也可以不来,不用理由。”
孩子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在银杏树下坐着,一个看书,一个发呆。
偶尔说话,大部分时候不说话。
但这种“不说话”和以前的“不说话”不一样了。
以前是陌生人的沉默。
现在是朋友的沉默。
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五条悟偶尔还是会迟到——不是因为他不想来,而是因为那些“要他做的事”太多了。
咒术的训练,家族的事务,长老的召见,一件接着一件,像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长廊。
即使太阳已经偏西,即使只能坐一小会儿,即使来了也只是坐在那里不说话。
但他还是会来。
就像溺水的人需要抓住什么。
五条家的人最近发现,他们的神子似乎有些变了。
说不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某天清晨,路过的仆人看见他蹲在廊下,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凑近了一瞧——是一只蚂蚁。
堂堂五条家的神子,那双能看穿一切术式的六眼,正专注地盯着一只蚂蚁搬家,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也许是某次家族集会上,长老正在帘幕后用那种腐朽而阴森的腔调说话,所有人都在屏息聆听,神子却忽然打了个哈欠。
不是故意的,不是挑衅,就是单纯的困了。
他甚至还揉了揉眼睛。
那一刻,跪坐在两侧的族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继续低头还是该假装没看见。
也许是更早的时候,有人看见他从后山回来,白色的和服下摆沾了泥,木屐只剩一只,手里却攥着一把野花。
不是名贵的花,不是插花课上那种讲究姿态与留白的艺术品,就是路边随手摘的、乱七八糟的、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的一把野花。
他把那把花随手搁在了祠堂的供桌上。
没人敢问为什么,也没人敢动。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饭桌上。
以前的神子吃饭安静得像一幅画,脊背挺直,动作精准,筷子从不碰响碗沿,咀嚼时绝不发出任何声音。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到无可挑剔,完美到让人忘记他只有五岁。
而现在,他会先吃自己喜欢的,把不喜欢的菜拨到一边。
吃得也比平时慢,因为他一边吃一边在看窗外的云。
还有一次,厨子端上来一道他从没吃过的菜,他看了一眼,皱起眉,然后——
“不要。”
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端着盘子的女仆愣在原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条悟的变化并不大,他依然是那个冷淡的、寡言的、不太理人的神子。
他的坐姿依然端正,他的衣冠依然整洁,他在长老面前依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那些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变化,宛如初春冰面上细碎的裂纹,正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他开始会在看书看到一半的时候抬起头,看一眼天色,像是在确认什么时间。
他开始会在路过某个仆人的时候,多看那么一眼——不是审视,不是评估,只是看。像是在看一个“人”,而不是一件会动的家具。
他甚至开始会皱眉了。
不是以前那种因为六眼接收信息过载而产生的生理性皱眉,而是真的、有内容的、带着情绪的那种。
比如有人在他面前跪得太久,他会不耐烦地把脸别过去。
比如有人用那种过分恭敬的语气和他说话,他会抿一下嘴唇。
那种表情,五条家的人以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长老们注意到了这些变化。
他们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下一次“需要”的时候,照例把五条悟叫到了那个房间。
他去了。
干净利落地完成了任务。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
他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的,已经被人擦过了。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银杏树的方向
他迈开步子,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步伐里有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隐隐的迫切。
像一个普通的孩子,急着去见一个普通的朋友。
可当他来到银杏树下见到雨宫怜时,却条件反射性地绷紧了身体。
有什么东西跟来了。
孩子抬起头,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动物,猛地看向森林的方向。
苍蓝色的瞳孔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锁定了某个正在靠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