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恐惧,恶心,快意,愧疚。
什么都没有,如同踩死了一只虫子,全都无所谓。
他甚至觉得——不过如此。
这个念头比杀人本身更让他觉得诡异。
离开暗室之后,不知道怎么的,他就走到了后山。
脚好像自习惯性走到了这条路上,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银杏树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而现在,一个自称土地神的、弱得要命的家伙,正捏着他的脸,说他装。
五条悟眨了眨眼。
那双苍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好像没碎。
“……放手。”
声音还是冷冷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漂亮的蓝眸闪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不放。”
雨宫怜又捏了一下,“除非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抓住了雨宫怜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力气不小,指腹上的茧硌在雨宫怜半透明的皮肤上,微微发疼。
“……有人刺杀我。”
“嗯。”
“我杀了他。”
他说这个事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不值得在意的小事。
但他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
雨宫怜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是没有任何一个五岁孩子应该有的东西。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旷的冷漠。
但他知道,这孩子不是真的感受不到情绪。
雨宫怜没有松手,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把五根手指塞进小孩的指缝里,扣紧。
“做得好。”
五条悟的眼睫颤了一下。
同样的话,长老们也对他说过。在那名诅咒师倒下之后,他们掀开帘幕走出来,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尸体,满意地点点头。
“不愧是神子大人。”
“五条家有此子,可保百年无忧。”
他们的话像在评价一件完成工作很出色的工具。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说“杀得好”的时候,在乎的是他这个人本身。
五条悟突然好奇这个土地神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
“那种人,死了就死了。”
雨宫怜说得轻描淡写,“但你不许死。”
五条悟看着他。
对方的金色眼睛正对着他,平静又笃定的,似两颗不会熄灭的灯。
“你可是我唯一的信徒,”雨宫怜说,“你死了还有谁给我上供?”
五条悟张了张嘴。
你不是说神力和上供没关系吗?
我才不是你的信徒。
你很弱别管我的事!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想哭,从记事起他几乎没哭过。
他只是……从来没有听到这种话了。
好似有人在他内心一片荒芜饿雪地里,踩出了第一个脚印。
五条悟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你很烦。”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雨宫怜笑了笑,松开他的脸颊,改揉了揉他的头顶。
“是啊,我超烦的。”
风穿过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沙沙作响。
蝉还在叫,夏天的阳光很烈。
五条悟站在光影里,没有推开那只揉他头顶的手。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声音太小了,被风声盖过。
雨宫怜还是听见了。
他说的是——
“……嗯。”
自那之后,雨宫怜随口问的问题,五条悟都会回答了。
他也因此得以拼凑出这个孩子的世界——
举手投足间全是世家风骨的少爷,背后是一个复杂到令人窒息的家族。